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整座长安城已然沉入静谧,唯独楚王府书房灯火通明,烛火摇曳不息,将窗棂映得通透。府内上下无一人敢喧哗,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伴着偶尔跳动的烛花,在深夜里静静回荡。
书房之内,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杜如晦端坐案前,神色沉静,俯细细核对各州户籍、兵丁籍册,逐条梳理筛查,分毫不敢错漏;韦思齐、薛收、薛元敬三人围立长案旁,手持军务卷宗,两两比对此次远赴相州的出征兵册、人马编制,反复核验细则,力求周全无误。
满堂肃穆,尽是备战之态。李智云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稍作思忖后,抬手将一张誊写规整的黄纸军令递予薛收,声线沉稳低沉“此次赴山东为辅军,并非主力决战,无需征召重兵。传令下去,凡家中独子者,一律除名归乡,免其从军,留身归家务农、赡养家亲、安定民生。”
“属下遵命。”
薛收躬身接令,持笔俯身,对照兵册细细勾删订正,动作干脆利落。
不多时,韦思齐手持一份工整陈条,缓步上前,躬身禀报道“殿下,民部已定粮草转运章程调粮五万石,分三批输送相州。批一万石,第二批、第三批各两万石,分期分批陆续起运。”
李智云抬手接过陈条,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运粮规制之上,随口问道“民部这般分批输送,可有讲究?”
韦思齐躬身详述缘由,条理清晰“依兵部勘定的运粮官道,此番粮队需自蒲津关出境,入河东地界,再沿轵关陉穿行,翻越太行关,横穿整条太行山脉,方能抵达相州。太行群山绵延千里,山林幽深、沟壑纵横,盘踞着大量散匪流寇,劫掠行商粮队屡见不鲜。民部这般规划,是刻意以批万石粮草先行探路,一来让押运士卒熟稔山道路况、驿站节点,二来先行清剿沿途零星盗匪、扫除前路障碍,为后两批大宗粮草保驾护航,保粮道万全。”
听罢详述,李智云微微颔,眼底了然。这套分批运粮之法稳妥周全,深谙行军转运之道。
他将陈条递还韦思齐,沉声吩咐“章法妥当,便依此方案行事,严格落实,不得懈怠。”
“属下遵令。”韦思齐持卷退立一旁。
夜色渐深,晚风穿窗,吹动烛火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案前光影错落斑驳。
侍女李珍见烛火渐暗、光影昏沉,轻步上前,小心翼翼挑高灯芯。刹那间,烛火骤然明亮,暖亮的光线铺满整张案台,将舆图、卷宗映照得清晰无比。
李智云抬眸望了眼跳动安稳的烛火,随即收回目光,俯身再度凝视桌上铺开的大幅山川舆图,指尖缓缓划过太行山脉、轵关陉、蒲津关一线的官道隘口,眸光深沉,思虑万千。
他心中通透,此番父皇授他粮草转运使一职,看似只是督办粮秣、押运辎重的后方差事,看似清闲无权,实则暗藏凶险、责任千斤。
眼下河东虽已归大唐版图,官府建制稳固,表面安稳无虞,但广袤的太行群山山高林密、地势复杂,盘踞其间的各路盗匪、残兵流寇,向来不服王化、不受管束,劫掠成性,根本不惧大唐名号。
这一条横跨太行的千里粮道,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危机四伏、步步藏险。
一旦粮道被截、粮草损毁,前线唐军无粮支撑,山东防线必将顷刻动摇。
此番远赴相州,看似是被调离中枢、屈居后方,实则是步步荆棘、处处考验。唯有谨慎行事、精密布局,扫清粮道隐患,稳守住这条生命线,方能真正站稳脚跟,在山东乱世之中,谋得一席之地。
烛火灼灼,映亮满案军务卷宗。薛元敬手持一卷工整名册,轻步走出列队,躬身拱手,语气恭敬沉稳“殿下,此番随您远赴山东的统军、参将、校尉各级将官名录,属下已尽数核验整理完毕,请殿下审阅定夺。”
李智云缓缓抬手,收回落在山川舆图上的目光,放下手中图卷,伸手接过那份将帅名册。
纸面字迹工整,各级军职、姓名履历一目了然。他垂眸快浏览通篇名录,片刻后抬眼,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名单尚可,但需增补五人秦琼、程咬金、李君羡、牛进达、罗士信,此五人务必编入此次出征军伍。”
话音落下,薛元敬神色微怔,即刻躬身出言劝谏“殿下三思。此五人近期皆无军中任职履历,未曾随队练兵,亦无本次选调名分。若是骤然直接授以将官之职、位列军中将校,军中士卒不明根底,恐心生非议,难免引军心浮动、将士不服。”
这番顾虑稳妥周全,句句贴合军中实情。李智云闻言微微颔,认可其顾虑,稍作思忖后从容定策“你所言有理,确是孤思虑不周。如此安排,将五人编入我的亲卫营,归为近身护卫,随我左右听用,不直接领辖大军,便可避开非议。”
殿中众人皆以为此事已定。就在此时,一旁始终伏案静坐、默默核对兵丁籍册、一言不的杜如晦,忽然缓缓抬,出声谏言,一语点破关键“殿下,属下有不同看法。”
他起身拱手,神色沉稳,条理分明“依属下之见,不如将五人暂归桑显和将军麾下听调,方为万全之策。桑显和久经沙场、资历深厚,统兵稳重,且与秦琼、程咬金诸人旧有交集、彼此熟识。五人入其麾下,既能安稳立足、顺势熟悉军务,又可借桑显和的威望压住军心,不惹军中闲话,进退最为稳妥。”
杜如晦话音落地,目光平静地与李智云隔空对视一眼。
只是一瞬的交汇,无需多言,二人心中已然达成默契,所有利弊权衡、后续布局尽数通透。
这是只属于君臣二人的默契,无需赘述,一点即通。
李智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当即颔改令“克明所言极是,便依你计。令秦琼五人先行归入桑显和麾下,随军听用。”
“属下遵命!”薛元敬不敢迟疑,立刻持笔修正名册,将五人籍贯履历、归属派系一一标注妥当。
诸事落定,众人各司其职,再度低头打理手头军务。
薛收立于案侧,垂眸执卷,心中却悄然波澜翻涌。
他默默回想方才短短一瞬的对话与对视,心底生出几分清晰的落差感。
方才薛元敬的顾虑是情理之中,自己全程旁观,一时也未想到两全之法,而杜如晦却能瞬间直击要害、给出最稳妥的方案。
更让他心绪微动的是那份默契。殿下初定亲卫安置之法,看似已成定局,可杜如晦一开口,句句切中要害,而殿下无需思索,当即从善如流、欣然改策。
自始至终,君臣二人没有半句多余解释,却完美契合、步步周全。
这一刻薛收清晰察觉自己与薛元敬、韦思齐等人,是殿下倚重的能臣、得力的臂爪,勤恳办事、遵令而行;可杜如晦不同。
他是能与殿下同谋大局、共算深远、心意相通的腹心谋主。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悄然漫上心头。
并非被排挤,亦非心生怨怼,只是他终于真切看清楚王与杜如晦之间,藏着一层旁人永远插不进来、无从企及的深层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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