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李智云欲将秦琼、程咬金五人直接编入近卫军的决断,不止薛元敬心存顾虑,一旁的薛收心中更是大为震骇。
楚王府近卫军,绝非寻常亲卫,乃是楚王麾下最核心、最精锐的嫡系死士。整支队伍不过百人,个个都是层层筛选、绝对忠心的死忠之士。
沙场之上,他们不统兵、不冲锋,唯一的使命便是护主周全。危急时刻,以身挡刃、替主避箭,甘为血肉屏障,是李智云心腹中的心腹,是旁人绝难踏足的私臣禁区。
也正因深知近卫军的特殊分量,方才听闻此言,薛收才骤然变色。
不止是他,韦思齐、薛元敬二人亦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静待楚王解释。连素来沉稳洞明的杜如晦,也第一时间察觉此举不妥,这才及时出言劝谏,提议将五人暂且安置在桑显和麾下,稳中求进。
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李智云神色平和,缓缓道出缘由“秦琼五人虽属降将,却皆是当世忠勇之士,品性、本事皆可托付。当初李密兵败覆灭,众人无利可图、无路可投,却千里辗转来归我大唐,这份赤诚本就难得。本王既收纳其人,便不能闲置冷遇,视而不见。”
听罢这番话,薛收抿紧双唇,心中惊疑渐散,却依旧心绪复杂,最终只是默默颔,不再多言。
众人再无异议,重整心神,继续埋处置军务。灯火长明,笔墨不歇,一行人彻夜操劳,直至东方天际破开浅浅鱼肚白,夜色尽数褪去,诸人才收拾卷宗,辞别楚王府。
众人四散离去,薛收却快步上前,出声唤住了正要移步的杜如晦“克明且留步。”
杜如晦驻足回身,温声道“伯褒何事?”
二人并肩走在清晨空旷的长街之上,长安城已然褪去夜色沉寂,渐渐苏醒。街巷之间,已有早起的百姓劳作奔走,市井烟火缓缓升腾。
晨光微凉,街边一名拾粪老者挑着粪担缓缓走过,一缕浊气随风漫开,刺鼻难闻。二人下意识抬手轻掩口鼻,待老者走远,街上清气复归,薛收才压下心中辗转多夜的郁结,轻声开口。
“克明,近来我心中一直存着一桩困惑。”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我总觉得,殿下待我,似是日渐疏远,隐隐有几分不信任。”
杜如晦闻言,面上故作诧异,眼底却了然通透,早已洞悉薛收的心思。他故作不解地反问“伯褒何出此言?殿下若不信任你,又怎会将军中后勤、文案诸事尽数托付于你,让你身居要职、执掌要务?”
“这不一样。”薛收轻轻摇头,语气愈困惑,“各司琐事殿下依旧令我处置,可但凡涉及长远布局、隐秘谋划,我全然无从得知。相比你与殿下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我始终像是局外之人。”
杜如晦看着他眉宇间的困惑与焦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字字含蓄“伯褒,你身居王侧日久,该学着多去读懂殿下的心思,而非只看表面行事。”
简单一句提点,再无多余解释。有些道理,旁人点拨无用,唯有亲身参悟,方能通透。
薛收微微一怔,细细咀嚼此言深意,隐约察觉话中藏话,可任凭他百般思索,终究无法彻底看透其中关节,心底的郁结依旧萦绕不散。
与此同时,城外独孤府,池边庭院清幽静谧。连日深陷朝堂政务的窦威难得抽身闲暇,特意登门,寻了在家闲居的独孤震临水垂钓,闲谈时局。
清风拂过池水,涟漪层层,鱼竿静垂水面,二人静坐相对。窦威将近日太极殿廷议、李智云主动请战、太子秦王各方谋划的始末细细道来,而后开口请教“独孤兄阅世最深,依你之见,此番楚王所言所行,如何评判?”
独孤震双目微阖,看似慵懒假寐,闲散无为,实则耳听万物,将每一句时局议论尽数收于心底。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悠远“龙生九子,品性禀赋各不相同。今日观楚王行事风骨,倒让我想起一位前朝故人。”
“哦?不知是何人?”窦威顿时来了兴致。
“前隋卫王,杨爽。”
话音落下,窦威当即抚掌大笑,连连摇头“独孤兄怕是久居林下,稍有昏聩了!老夫承认楚王智识过人、气度不凡,可若要与隋之卫王杨爽相较,尚且远远不及。依老夫看,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秦王,才最有卫王杨爽的神韵风采。”
独孤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嗤笑,全然不以为然。
李世民固然军略卓绝、战功赫赫,但其用兵沉稳求稳、善谋算计,心性深沉内敛,恰似隐忍待机的司马懿。而卫王杨爽少年成名、骁烈无前、奔袭千里、一战定局,锐气滔天,宛若大汉霍去病。二者战法风骨、心性格局,判若云泥,岂可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