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定局的瞬息,李世民眼底早已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凝。早在李建成开口,执意要将李智云派往山东之时,他便悄然侧,以眼神暗示班列之中的陈叔达,示意其出列帮腔,为自己留住智云、同征凉州造势。
陈叔达心领神会,已然躬身蓄势,只待开口辩驳。可谁料他话音未起,龙椅之上的李渊便已然拍板定调,一锤定音,直接敲定了李智云远赴相州、辅佐李神通的任命。
这干脆利落的决断,让李世民心中陡然生出几分疑虑。他眸光微沉,思绪翻涌。父皇这般急切定策,丝毫不给辩驳转圜的余地,莫非心中早已偏向太子,刻意成全东宫,拆分自己的羽翼助力?
念头转瞬即逝,李世民压下心底波澜,面上扬起一抹温润笑意,从容出列,缓缓进言“父皇,淮安王叔素来持重严谨,治军守土皆有章法,独守相州、震慑宇文化及与窦建德两股乱军,已然绰绰有余。智云身负大才,眼界格局远常人,若只令其督办粮草、转运粮秣,屈居后方琐事,未免大材小用,太过可惜。”
他话音落下,早已待命的陈叔达立刻顺势出列附和“秦王所言句句属实。楚王胸有韬略、洞悉兵机,是难得的济世之才。如此良器只做后勤转运闲差,确实委屈过人,难尽其才。”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众人皆静待李渊决断。李渊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闭目略一思忖,片刻后抬眸,目光直直落于阶下的李智云身上,语气平和“楚王,此事你自观之,心中如何想法?”
李智云心中暗自无奈苦笑又是这般问话。他心中透亮,朝堂之上,君命如山。所谓问询想法,从来都不是征求民意,不过是帝王做做姿态罢了。自己无论作何辩解、何种诉求,最终结果,早已板上钉钉,无从更改。
他敛去心底杂念,躬身垂,语态恭顺沉稳,从容应答“世事真知,皆由躬行得来。朝堂既有定策,便是大局所需,儿臣甘愿谨遵父皇安排,远赴山东,尽职守土。”
话音清越,落于殿中,朗朗入耳。世事真知,皆由躬行得来。短短十字,不卑不亢,既顺从君命,又暗藏胸襟,瞬间让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众人细细品味这句箴言,只觉意蕴深远、道尽处世治军至理,远比寻常空谈格局高远。
素来性情直率、推崇实干的刘文静眼中骤然一亮,当即上前一步,忍不住追问“楚王此句意蕴绝佳,听着并非单句,想必还有后续佳句?”
李智云微微一懵,随即恍然。
他方才情急脱口,临时替换了后世诗句,却忘了这句即兴改编的箴言,在如今的初唐乱世,从未有人提及。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故作沉吟思索之态,稍作停顿,缓缓续上后句“空谈千言,不如力行一寸。”
“妙!绝妙!”
刘文静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激赏,连声道,“短短两句,道尽为政用兵真谛!空谈无益,实干为要,此等警句,足以传世!”
自古文人臣子,皆惜佳句、敬真知,朝堂之中暗藏的紧绷博弈氛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千古妙句悄然冲淡几分。
自古上位者皆喜文采风流、通透事理之人,即便身为皇子,偶得传世佳句,亦能让人另眼相看。历朝帝王,大多偏爱诗文雅韵,即便务实如李渊、好胜如李世民,亦免不了为此动容。
李世民眼中亦是精光一闪,瞬间来了兴致,顺势追问“智云此联意境开阔、余味悠长,想来未尽其韵,应当还有后续两句收尾吧?”
李智云心底暗自腹诽,哭笑不得。真是没完没了!
他不过是临场拼凑两句适配时局的箴言应急,哪里还有什么完整诗作,这群朝堂老臣、天之骄子,竟是当场追更起来!
他压下无奈,微微欠身,低声委婉推脱“二哥多虑了,不过是儿臣临场有感,随口所思,并无后续,只是一点粗浅感悟罢了。”
见他这般说辞,李世民见状,知晓是强求不得,便笑着作罢,不再追问。两句箴言一出,殿内肃穆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李渊端坐龙椅,眉眼间染上几分温和笑意,心中愈笃定。自家五郎李智云,沉得住气、看得透局、张口有真知,不骄不躁、进退有度,确实心性通透、可堪大用,值得悉心栽培。
心绪已定,李渊再度沉声落旨,彻底敲定结局“无需多议,便以此旨为准。楚王即刻整顿行装,择日赶赴相州赴任。”
“儿臣遵旨。”李智云躬身领命,字字铿锵。
片刻后,朝会散去。黄门侍郎温大雅传诏各司衙门,调粮草、整兵马、理辎重,大唐的战争机器,再度轰隆隆全运转。
太极殿丹陛之下,石阶层层。李家三兄弟并肩而行,位次分明,礼数井然。
太子李建成居前为,步伐沉稳;秦王李世民落后一个身位,从容淡然;楚王李智云居于末位,沉静随行。
三人一路无话,气氛微妙。行至丹陛中段,李建成忽然脚步一顿,骤然停驻。前路骤停,后方二人自然随之驻足。
李建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静静凝视,沉默不语,不开一言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凝滞。李智云被他看得心头莫名,满脸茫然,不知这位大哥此番何意。
一旁的李世民却是神色自若、好整以暇,负手而立,静静旁观,静待事态。
僵持片刻,李智云实在受不住这诡异的沉默氛围,无奈主动开口询问“大哥,可是有何事吩咐?”
李建成收回深邃目光,面上扬起一抹温和端方的笑意,找了个无可指摘的雅致借口,缓缓道“方才殿中智云所得警句,意蕴无穷,为兄心中甚是赞叹。不知智云可否移步东宫,你我兄弟二人,细细探讨学问?”
借口虽雅致,却着实有些蹩脚。未等李智云应声,一旁的李世民已然抢先开口,面带雅笑,顺势接话“大哥所言极是。我亦觉得智云这两句箴言意蕴未尽,定然还有更深的治学道理。既是探讨学问,小弟自然也要一同前往,共相切磋。”
李建成嘴角微微一抽,心底无奈,轻咳一声,委婉阻拦“二弟即日便要筹备西征凉州军务,军中诸事繁杂、千头万绪,怕是没有闲暇闲谈论道吧?”
李世民笑意不改,从容应对,滴水不漏“军务虽繁,却也不差片刻研讨学问的光阴,修身明理,亦是军务之本。”
李智云站在中间,内心极度无语。什么探讨学问,什么切磋明理,说到底,不过是两位储位竞争者,不愿让对方单独与自己独处,暗中较劲拉扯罢了。
皆是心知肚明的博弈,偏要披着论道治学的文雅外衣。李建成终究是守礼君子、储君气度,纵然心中无奈,也不愿当众撕破脸面、兄弟相争,只能捏着分寸,默认了现状。
于是,大唐三位最尊贵的皇子,就这样各怀心思,一同转身,缓步朝着东宫方向而去。所谓探讨学问,不过是兄弟拉扯、暗流博弈。
整整半日,三人在东宫偏殿围坐闲谈,句句是风雅诗文、时政义理,通篇皆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废话,无一人再提朝堂任命、西征山东军务,看似和睦融融,实则人心各异,暗流涌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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