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正殿肃然森严。当李世民步入殿中时,政事堂六位相国、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楚王李智云等宗室重臣已然尽数列座,朝堂气氛沉凝如铁。
“儿臣参见父皇。”
御座之上,李渊微微颔,面色端肃,不露半分情绪“秦王来了,落座吧。”
“谢父皇。”
李智云垂眸端坐,心底却看得通透。李渊此刻看似面色凝重、忧国忧民,实则心中早已乐定尘埃,只碍于帝王威仪,强行绷着神色。今日大局尽在他掌中,这一场大戏,他是唯一的执棋人。
反观对面的尚书令独孤震,脸色早已铁青难看。他身居高位、历经数朝,如何看不透其中凶险?
李密擅自改道、行踪诡异,已然落人口实。而随行监军的独孤怀恩,身为独孤族人,置身叛局之内,无论知情与否、参与与否,最终都难逃干系。
当初李渊主动撮合李密与独孤氏联姻,看似恩宠笼络,如今回头再看,步步皆是陷阱。好算计,够狠辣。
殿中众人齐聚,李渊轻咳两声,打破殿内沉寂,沉声开口
“诸卿俱已看过邸报。李密离关中之后,拒不遵旨东赴中原安抚旧部,反倒擅自转道荆襄。朕数次遣使追问,他置之不理,更无一字奏疏解释行踪。”
李渊语气渐厉“他此举,意欲何为?”
座的裴寂立刻顺势出列,配合得天衣无缝“陛下仁慈太过!李密本是乱世枭雄,野心根植骨髓,岂会甘心屈居人下?他今日违旨擅行,反迹已然昭然,早在意料之中。”
李渊故作痛心,长叹一声“朕昔日惜他反隋之功,诚心接纳、厚爵相待,不想此人如此不识抬举,辜负朕恩,实在令人痛心。”
裴寂再度进言“陛下当断则断,早日兵擒治李密,以免夜长梦多,滋生大乱。”
殿内众人静默。李智云端坐旁观,一言不。殿中但凡心智健全、看得清局势的重臣,尽数缄口不言。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精心布下的杀局,此刻插话,便是引火烧身。
偏偏有人不识局势。齐王李元吉一脸义愤,高声怒道“父皇!此人本就是反复无常的乱臣贼子!昔在中原割据一方、荼毒百姓、杀伐无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本就该早早诛除!”
李渊微微点头,以示赞许。这时,左仆射刘文静缓缓出列,语带机锋,淡淡开口“陛下,长安令独孤怀恩随军同行,不知此事,他是否预先知情?”
一句话,瞬间将矛头精准引向独孤氏。李世民眸光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殿内气氛骤紧。李渊故作迟疑,默然不语,不置可否。
裴寂立刻心领神会,顺势补刀“独孤怀恩身为副使,随军同往,军中异动,他焉能全然不知?”
一君一相,一唱一和,构陷意味直白刺眼,演技拙劣却杀机逼人。李世民当即出列,从容辩驳“父皇,李密手握部曲、独掌军权,若他蓄意谋反,区区一个随行副使如何阻拦?依儿臣之见,此刻独孤怀恩怕是早已被李密软禁胁迫,身不由己,何谈同谋。”
“秦王所言极是。”窦威立刻附议,“怀恩忠贞为国,若察觉异动必会竭力阻拦,如今失联无讯,怕是早已身陷险境、九死一生。”
独孤震亦沉声表态,语气坚定“老臣敢以门阀名誉担保,怀恩绝无叛唐之心!”
紧接着,窦抗、萧瑀二人相继出列,纷纷为独孤怀恩作保,力证其忠。一瞬间,政事堂半数重臣齐齐站队,硬生生将李渊布下的死局顶住。
李渊心头一阵憋闷,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他最怕的,便是这般局面。
他只要稍动一言,朝中关陇、江左士族便群起反驳、层层制衡,一呼十应,如鲠在喉,寸步难行。
刘文静见状,再度悠悠开口,步步紧逼“独孤怀恩起初自然无心叛唐。可若是李密刀斧加身、以性命相胁,生死关头,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他始终守节不屈?”
“刘相此言何意!”独孤震怒目圆睁,厉声质问道,“你是笃定怀恩必反?”
刘文静笑意淡淡,不卑不亢“老臣不敢笃定,只是据实疑虑。陛下问策朝堂,臣自当知无不言。难道独孤相国,不许臣心存疑虑?”
“你可怀疑,却不可凭空构陷忠良!”
“呵呵。”裴寂适时冷笑附和,“刘相所言有理。李密枭雄心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军中局势瞬息万变,谁能说得准?”
“裴寂!”独孤震怒极,直呼其名。
“殿前直呼宰辅名讳,出言咆哮!独孤相国何其无礼!”裴寂立刻正色厉声回击。
大唐朝堂,等级森严。重臣之间当众直呼姓名,已是极重的失礼之举。李渊脸色瞬间黑沉如锅底。
整个武德殿,唯有他能掌控声势、决断是非。今日独孤震当众失态、咆哮朝堂,分明是不将他这个帝王放在眼中。独孤震面色紫涨,气得身躯微微颤抖。
他身居高位数十年,素来德高望重,今日竟被裴寂、刘文静这般逢迎之辈当众挤兑羞辱,心中又怒又屈,却无可奈何。
“够了!”李渊沉声呵斥,声震大殿。
“朕召尔等入宫议事,商讨军国大事,不是让尔等似市井妇人一般喧哗争吵!”
厉声落下,殿内瞬间死寂,无人再敢多言。李智云依旧垂眸静坐,目光落在光洁的殿中地砖上,默默观摩这场顶级朝堂博弈。
这般宰辅、门阀、帝王、皇子之间的极致角力,寻常时日难得一见,每一次对峙,皆是学问。
殿内风波暂歇。李渊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太子李建成,沉声开口
“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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