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闻言出列,神色持重,从容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当下争吵无益,当务之急是即刻遣使南下,追回李密,查探实情、问清缘由,方能定罪论断。”
话音刚落,左仆射刘文静当即上前一步,出言反驳“太子殿下,此刻遣使已然无用。李密擅自改道、抗旨不遵,行踪诡秘、全无臣节,反意早已笃定,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依臣之见,当即刻调兵,雷霆征讨,一举擒之!”
李建成目光微凝,悄然扫向刘文静。只见刘文静垂眸之际,暗中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刹那间,李建成心中豁然通透。
刘文静不是乱言,是替陛下逼话、逼站队。旁观的李智云差点没绷住笑意,心底暗自感慨。笑死,这哪里是朝臣进言,分明是自己人当面背刺。
大哥本想和稀泥、稳局面、两边不得罪,结果自己麾下的朝臣,偏偏不给他留退路。上次西征薛举,刘文静被独孤震暗中构陷,险些丧命沙场,这笔旧怨一直压在心底。今日难得遇上陛下清算独孤氏的大局,刘文静自然要抓住机会,狠狠撕咬独孤一脉,半点不肯松口。
御座上,李渊沉声催促“太子,你究竟是何想法,直言便是。”
一句话,瞬间将李建成架在炉火上。这是一个必死两难局。若是赞同刘文静出兵,便是彻底站在陛下一边,主动向独孤门阀开刀,从此东宫与关陇独孤氏彻底割裂,再无缓和余地。
若是反对出兵、偏向查证,则等同于站队独孤震,公然与父皇的心思背道而驰,触逆圣意,让李渊心生芥蒂。他是储君,国之2主,没有模糊选项,没有两不相帮。
今日一语,便要定死东宫未来数年的朝堂立场,一旦决断失误,要么寒了山东士族的心,要么惹得帝王震怒。满殿目光齐聚其身,静待太子定论。
短暂沉默后,李建成终于开口,字字落地有声
“若李密属实蓄意谋反,自当即刻兵征讨,捉拿问罪。”
果然。李智云心底了然一笑,全然不出所料。李建成与李世民的根本派系差别,在此刻暴露无遗。
东宫核心班底,王珪、韦挺、郑元璹一众谋臣,尽出山东门阀。长年耳濡目染、利益捆绑,让李建成天然偏向山东士族,与关陇独孤派系本就隔阂深重。而秦王府素来与窦氏、关陇旧姻亲走得极近。
兄弟二人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李建成话音落下,李世民当即出言持反对意见,冷静辩驳
“父皇,不然。若李密本心未反,只是中途有变、不得已改道,我大唐贸然兴兵施压,只会逼得他无路可退、真反作乱。届时凭空多出一场战乱,得不偿失。”
李世民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元吉立刻高声反驳,底气十足
“二哥此言大谬,邸报清清楚楚写明,李密离京之后,拒不遵旨、擅自南下,无视朝廷遣使,更是无一字奏疏解释缘由!这般目无君上、违抗皇命,不是谋反,是什么?”
李元吉一语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李智云心中直呼离谱。我的四哥,你是不会放弃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看来你是巴不得独孤氏不死啊。
李世民苦心维持的辩证、留的余地、稳的局面,被李元吉一句话彻底堵死,半点回旋不留余地。
此刻武德殿上,众人争论的表象是李密是否蓄意谋反,可内里博弈的核心,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的问题是究竟要不要直接用兵,强行坐实李密谋反的铁罪。
二者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若只定性李密个人反心,那便是他一己狼子野心、辜负圣恩,罪责只在其身。
可一旦朝廷大军压境、公然征讨,便是官方盖棺定论李密整军叛唐、全军附逆。随他南下的所有随行官吏、部曲将卒,尽数沦为同党逆臣。这才是今日廷议的致命关键。是李密一人之罪,还是李密裹挟一众朝臣共同谋逆。
兵戈一出,再无查证、再无转圜。哪怕独孤怀恩寸心忠贞、全程被迫、身不由己,在朝廷雷霆平叛的铁案面前,也会被彻底钉死在叛党名单之上,百口莫辩、永世难翻。
大殿局势早已泾渭分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刘文静、裴寂,四人牢牢站在李渊一侧,顺着圣意推波助澜,务求战决、用兵定罪。
李世民、萧瑀则暗附关陇三相,力求留一线查证之机,保全独孤怀恩,护住关陇门阀颜面。两方对峙、针锋相对,余下众人皆是附随派系。唯独李智云,端坐席中,然事外,成了全场最显眼的中立之人。
就在这时,李元吉忽然转头,朗声开口“楚王,此事你怎么看?”
李智云心中瞬间暗骂,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入宫前李智云就打定主意不掺和此事,现在李元吉一句话把他捅出来了。
李元吉这一嗓子,也瞬间提醒了御座上的李渊。殿中宗室尽数表态,唯独李智云全程沉默。
“智云,你来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渊目光落来,满殿文武的视线,顷刻间齐齐汇聚在李智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