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前,折墌城西秦大营。薛举得知李世民死守长武城、坚壁不战、任你百般挑衅亦不为所动,心中忧急万分。
他太清楚自己的儿子薛仁杲性情狂暴、有勇无谋,空有万人之勇,却无统筹全局之智。长久对峙消耗,西秦粮草日耗、军心浮动,再拖下去必生大乱。
情急之下,薛举强撑病体,与席谋士郝瑗连夜商议对策,最终决意暂且退兵秦州,固守根基、休养生息,待日后元气恢复,再图进取长安。
奈何薛仁杲桀骜难驯、野性难羁,全然不听父命、不受约束。大军尚未拔营回撤,他便擅自领着本部精锐,直扑长武城,执意要与李世民死磕到底、一决雌雄。一面是逆子肆意妄为、打乱全盘部署,一面是经年旧疾缠身、心神耗竭忧愤交加。内外重压之下,薛举心力俱疲、油尽灯枯,终于在军中病逝。
薛举薨后,薛仁杲于折墌城就地继位,追谥其父为武皇帝。为保后方安稳,他命二弟薛仁越亲率队伍,护送薛举灵柩返还秦州老巢成纪,自己则留守折墌,执意继续对峙李世民,誓要攻破唐军防线。
泾水沿岸,夜色苍凉,护送灵柩的队伍缓缓西行,羌人降将钟利俗紧随薛仁越身侧,低声劝道“二殿下,再往前越过华亭地界,便是秦州疆土,届时便可安稳无忧。”
薛仁越望着沉重灵柩,面色忧忡,满心不安“钟将军,可我始终放心不下皇兄。他孤身留守折墌,独对唐军主力,太过凶险。”
钟利俗默然片刻,只能宽慰“新陛下勇冠三军、万人难敌,区区李世民,绝非陛下对手。”
“可李世民,是唯一击败过先帝之人。”薛仁越低声一语,瞬间让钟利俗无言以对。
自四月鏖战至九月,长达半年的拉锯对峙,早已将西秦粮草、人力、军心尽数拖垮。粮秣将尽、士卒疲惫,再无半分初起兵时的凶悍锐气。
薛仁越烦躁挥鞭,心绪纷乱。没了先帝压制,驭下严苛,军中诸将早已心生怨怼。西秦基业,早已岌岌可危。可他只是次子,无继位名分、无掌控权柄,纵使满心不安,也只能俯听命、无力回天。
两日后,灵柩队伍行至华亭山道。前路山谷隘口,骤然旌旗林立、甲光蔽日,黑压压唐军层层合围,截断西行去路。
大唐战旗迎风猎猎,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薛仁越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几乎瘫坠马下。钟利俗神色骤变,瞬间拔剑出鞘,挺身护在灵柩两侧,目光冰冷死死盯着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唐军,随时准备死战。
阵前,柴绍勒马让开道路。一身银甲的李智云策马而出,立于唐军阵前,声线清冷、字字凛然“薛仁越,穷途末路、四面被围,不降何待?”
薛仁越嘴唇颤抖,眼底又惧又怒,勉强抬手拔剑,声色嘶哑“李贼!休想辱我先帝灵柩!”
“先帝?”
李智云一声冷笑,语气从容淡然“事已至此,西秦覆灭在即,你区区残兵哀卒,如何抗衡我大唐雄师?归降吧。本王以皇子之名起誓,必保你先帝灵柩安稳、保你麾下将士性命,绝不违逆天理、肆意折辱。”
话音落地,薛仁越紧握剑柄的双手剧烈颤抖。
片刻死寂,咣啷一声,长剑脱手坠地。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一旁的钟利俗见状,长叹一声,满心无奈,亦缓缓弃剑归降。
兵不血刃,尽数收降西秦护灵队伍。李智云即刻当场审问薛仁越、钟利俗,两条重磅情报随之浮出水面西秦主薛举确已病逝军中,西秦群龙无、新主立足未稳;西秦粮草耗尽、府库枯竭,半年拉锯早已拖垮举国军力。
柴绍当即上前献策“殿下!天赐良机!我军可即刻出兵,切断西秦剩余粮道,与秦王主力东西夹击、内外合围,一举击溃薛仁杲!”
李智云目光落于舆图之上,微微摇头“姐夫,不急。需待义安郡王李孝常抵达,再做定夺。”
“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坐等他人!”柴绍急声劝阻,满心焦灼。
李智云无奈苦笑“姐夫可敢保证,我等擅自出兵建功,皇叔心中毫无芥蒂、不记恨我等抢功?”
一句话,瞬间点醒柴绍。此战分兵陇州,李孝常是名义主帅。若是他们二人擅自抢占破敌功,以李孝常贪功好名、心胸狭隘的性子,必然心生怨恨、事后难。
柴绍瞬间语塞,满心愤懑,既无奈宗室掣肘,又惋惜白白错失战机。李智云却全然不在意。他本就是被动分兵、随军辅战,此番擒获薛仁越、截获灵柩,已是意外之喜,从无心急抢功、冒进出头。
“姐夫无需急躁。”李智云缓缓开口,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截断粮道只是小功,可我们手握薛仁越、坐拥薛举灵柩,此二人一物,能做的文章,远比断粮道更大。”
柴绍一愣“殿下有何妙计?”
“奇袭秦州老巢,断了西秦的后路。”
三日后,华亭山道再度车马启程。队伍前方,依旧是薛仁越、钟利俗引路,看似还是西秦护灵旧部,可队伍之中早已尽数更换为精锐唐军,三千甲士暗藏杀机、伪装随行。
华亭城头,李智云凭高远望,手持千里镜,清晰看见远处山道上一身素白、披麻戴孝的李孝常。看着对方一副志得意满、坐等大功的模样,李智云忍不住露出一抹鸡贼的笑意。
身侧李六满脸不解,愤愤不平“殿下,这到手的天大功劳,您为何拱手让人?若是我军直入秦州、捣毁敌巢,您便是此战功、名扬天下!”
此前定计之时,李孝常得知可借假丧之计奇袭成纪,当即兴致勃勃、主动请缨带队主攻,还假意客气询问李智云是否一同前往。
他当时便顺势推脱,只言自己留守华亭,阻击薛仁杲回援援军,为皇叔坐镇后路、稳固战局。
一番话说得谦逊懂事,让李孝常心中大悦,只当这位小侄子乖巧识趣、不争不抢,还许诺战后必为他请功嘉奖。
“僧多粥少,抢功者众。”李智云淡淡开口,“功劳再大,众人争抢,最后人人均分、人人不显。我不争一时风头,方能不落人口实、不招人忌惮。”
此番奇袭秦州,破敌灭国、端掉敌巢,乃是盖世奇功。李孝常、柴绍、冯少师尽数随军出征,人人盯着这份功绩。自己若是再贸然掺和,便是众人眼中的挡路者、抢功人,徒然招惹宗室、外戚两系不满。得不偿失。
杜如晦缓步上前,低声一语道破关键“谢将军无需心急。大王留守华亭,扼守咽喉要道,阻击薛仁杲回援主力,此乃兜底定局之功,丝毫不比破城逊色。”
李六依旧满腹牢骚“可终究不如拿下敌巢耀眼。”
李智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从容“放心,天下未定、群雄林立。灭了西秦,还有王世充、窦建德、萧铣。来日方长,何愁无立功之地?”
李六闻言,这才悻悻点头。杜如晦靠近半步,轻声问道“殿下刻意让功、退守其次,想来不止是避嫌这般简单吧?”
李智云狡黠一笑“皇叔身为宗室老将,一心想要立功赎罪、洗刷前耻,我便顺势成全他。让他居功、掌盛名,我居中兜底、稳握战局,不争不抢、不落是非,方为万全。”
杜如晦瞬间了然于心。与此同时,伪装西行的队伍一路畅通无阻。有薛仁越、钟利俗二人作证引路,无人敢拦、无人敢查,唐军三千精锐悄无声息直抵西秦都城成纪城下。
此刻西秦主力尽数随薛仁杲屯驻折墌,后方空虚。守将翟长孙手中仅有两千老弱守军,面对猝然临城的唐军精锐,根本无力抵挡。
大军入城,战事骤起。仅仅三个时辰,成纪城破。李孝常顺利攻占西秦老巢,生擒伪朝文武官吏、尽数收降后方守军,一举端掉薛举根基,大胜告捷。捷报一出,两路传信骑兵即刻分驰长安、长武,向李渊、李世民报捷。
华亭城头,收到破城消息的李智云神色一凛,再无半分戏谑。秦州根基尽失、老巢覆灭,薛仁杲势必军心大乱、进退失据。
他此刻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孤注一掷,猛攻长武城,拼死击破李世民主力,以求绝境翻盘;要么舍弃前线,全军回撤秦州,试图复夺老巢、挽回颓势。而华亭一地,正卡在秦州与泾州之间,扼守咽喉、横亘中路,必将成为接下来最关键的决战战场。
无论薛仁杲作何选择,坐镇长武的李世民,都将抓住西秦军心崩坏、后路断绝的天赐良机,全线出兵、雷霆反击。陇山战局,大势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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