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唐军西征大军看似一体,实则内部派系盘根错节、泾渭分明,乱象丛生。整体可清晰划为三大阵营皇子,宗室和外戚三部分其中以皇子系实力最为雄厚。秦王李世民手握嫡系精锐近五万,战功赫赫、军心所向;其次便是坐镇山南、底蕴渐长的楚王李智云,以及随军历练、掌有太原旧部的齐王李元吉,三位皇子各有根基,是唐军绝对的主力核心。
宗室系实力次之,整体偏弱于皇子嫡系。以义安王李孝常、淮安王李神通、东平王李孝基等宗室老将为,多为元从旧勋,有身份、有名义,却少精锐善战之兵,战力参差、良莠不齐。
最末便是外戚系,势力最为单薄。主要由一众驸马、后族亲贵组成,柴绍、窦轨、窦诞尽归此类,皆是李渊母族、妻族、婿族亲勋,倚仗恩荫随军,兵权有限、受制颇多。
三个派系中势力最强的是皇子还有宗室,从这足以窥见李渊本心终其一生,最信者,唯李氏子弟。也正因如此,他才屡屡放权宗室领兵,宁可用宗亲庸将,也不愿外臣独掌重兵。行军途中,冯少师目光望着前方带队的柴绍背影,心底暗自酸涩、颇为不自在。同是驸马,境遇天差地别。
柴绍尚的是李渊嫡长女、赫赫有名的平阳公主,其妻骁勇胜男、军功滔天、名震天下,朝野敬重。而他迎娶的只是庶长公主,身份悬殊、底蕴不足,无人倚仗。一样的皇亲、一样的驸马,却永远被拿来和柴绍对标,永远沦为陪衬垫脚石。
他素来只求安稳混资历、不求奋勇立功,可懒散归懒散,没人愿意心甘情愿活在旁人阴影下、甘当陪衬。心绪翻涌,冯少师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或许吧。”神色淡漠,兴致寥寥。
大军横穿泾州,于百里城休整一日,随后昼夜兼程,三日后顺利抵达陇州安戎关。陇州刺史常达亲自出关迎接,整个人满脸茫然、一头雾水。此前秦王李世民传信,只令他在陇州山间游走、小规模袭扰、牵制西秦兵力,不求大胜、只求牵扯,为正面长武主战场分担压力。
可眼下堂堂义安郡王李孝常亲率援军抵达,一副全权接管、大举进攻的姿态,完全是把侧翼骚扰打成主力奇袭的架势。常达心中直呼离谱这情况根本不对。可看着李孝常一副胸有成竹、挥斥方遒的模样,他瞬间明白对方是铁了心要在陇州战场捞战功、立威名。
常达亦是晋阳元从功臣,只是资历浅薄、功劳不显,故而只授一州刺史、镇守边地。虽官位不高,却深谙陇州地势、熟稔西秦布防,远比空降而来、纸上谈兵的李孝常靠谱。可李孝常全然不问地势、不问敌情,甫一抵达,便劈头质问常达西秦兵力布防细节。常达本就只负责游走骚扰,从未探查全线布防,自然说不出详细军机。
李孝常当即面露不悦,当众斥责常达做事粗疏、履职不力,随后理所当然、毫不客气地全盘接过陇州守军指挥权,将本地兵马尽数归为己用。夺权完毕,他当即下令,命李智云与常达二人先行带队,前往良原方向探查敌情、摸清楚西秦布防虚实。
前路山道崎岖、军情未知,他自己却坐镇关城、稳坐后方,只派旁人涉险探路。行军途中,常达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虑,轻声问道“殿下,秦王当真打算以陇州为突破口,奇袭折墌城?”
李智云语气平淡“皇叔已然亲口定计,自然不假。”
“可殿下!”常达满脸焦灼,直言利弊,“自陇州奔袭折墌,全程皆是陇山重峦、密林险道,山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辎重难行、进退不便,根本不适合大举出兵啊!”
这道理,但凡懂点兵略、看过地势之人都能一眼看穿。李智云只能无奈宽慰“常刺史无需多虑,皇叔久历战事,想必心中自有全盘算计。”
他能怎么说?总不能直言自家这位皇叔贪功冒进、眼光短浅,被自己此前一场小胜冲昏头脑,硬要强行开团、逆势立功赎罪。
常达闻言,唯有重重长叹,推心置腹道“殿下实不相瞒,属下此前能小胜破敌、斩获千余,全凭山林隐蔽、出其不意、游走偷袭。如今大军压境、大举进兵,动静极大,必然惊动西秦主力,前路凶险万分啊!”
良原至安戎关百里山道,无险可守、无蔽可藏,一旦暴露行踪,便是孤军深入、四面受敌。奈何主帅是李孝常,典型的嘴强善战、纸上谈兵。一行人一路疾行,行至金线谷时,天色彻底昏暗,暮色笼罩群山。
李智云当即传令,全军就地休整,暗夜行军、斥候队伍严禁生火,以免暴露踪迹。密林树下,他掰着干馍、饮着清水,随口与常达闲谈消磨时间。
“常刺史可知瓦岗旧部常何?”
常达一愣,随即拱手回道“属下与他同族不同支,早年有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
隋唐门阀林立、宗族庞杂,天下同姓大族数不胜数。如独孤信一门八子三女,枝繁叶茂、子嗣绵延,分支遍布朝野;又如荥阳郑氏,直接分出北祖、南祖、中祖数房,盘根错节、绵延百年,宗族谱系错综复杂。
常达心思敏锐,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连忙谨慎补了一句“殿下明鉴,属下自归顺大唐以来,便与宗族远支断了牵扯,从无私下往来。”
“刺史多虑了。”李智云淡淡一笑,“本王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常达哪里敢信,只能陪着笑脸,连忙岔开话题,细数陇州风土琐事,刻意避开敏感话题。就在二人闲谈之际,夜色密林之中,李六身形如风、悄无声息潜行而来,俯身低语
“殿下,前方十里山谷,现成片火光。”
“火光?”李智云目光一凝,“可知对方身份、人数、底细?”
李六俯身附耳,低声详述探查所得情报。听完汇报,李智云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的神色,稍作思忖,果断下令“全员隐蔽戒备,随我前去一探究竟!”
一众斥候、亲兵不知变故,皆是屏息凝神,紧随李智云悄然摸向山谷方向。
一个时辰后,众人悄然抵达一处高坡,伏身藏于荒草密林之间。拨开层层草木,谷底景象尽收眼底。谷底火光熊熊、烛火摇曳,遍野白幡飘摇、素帛飞舞。谷底列队士卒尽数披甲持兵、头缠白布、身着孝服,肃穆惨淡,赫然是一支军中送丧队伍。常达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谷底人群,目光落在火堆旁一名黑衣素服的年轻将领身上,凝视良久,呼吸骤然放轻。
“殿下,您看见火堆旁那名黑衣少年将领了吗?”
“看见了,何人?”李智云取出随身千里镜,精准锁定那人身影,细细观察。
常达嗓音压得极低,字字凝重“那人,乃是西秦伪王薛举次子,伪晋王薛仁越!”
李智云心头巨震。这次捞到大鱼了。薛仁越亲自戴孝送丧、身着素服、主理丧仪,那谷底送别之人……答案已然呼之欲出。他瞬间想起前世历史上,薛举正是于陇州前线重病暴毙。
“你可确认无误?”李智云沉声再问。
“属下昔日与其战场交手,绝不会认错!”常达语气笃定。李智云缓缓收起千里镜,心绪飞流转。
“李六”
“属下在!”
“你即刻折返安戎关,火禀报柴绍总管,命他即刻领大军赶来,封锁谷口、合围此地,截下这支送丧队伍!”
“遵命!”谢叔方领命,身形一闪,连夜疾驰折返。
常达当即请命“殿下,属下愿率少许精锐潜行入谷,擒一敌兵归来拷问虚实!”
“不可。”李智云果断摇头,一口否决,“一旦打草惊蛇,敌众警觉逃窜,我们区区数十斥候,无力合围,反倒身陷险境。”
他素来谨慎,从不做高风险、低回报的鲁莽之事。自己身为大唐楚王,身份贵重,一旦在此地遇险、被俘、折损,必然牵动整场西征战局、撼动朝野格局。这种赌命之事,绝不能做。
常达看着少年沉稳冷静、步步求稳的模样,心底却暗自腹诽这位楚王殿下,年纪轻轻,行事未免太过谨慎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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