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答应李孝常出兵吧!李世民心中满是忐忑,生怕他贪功冒进闯出大祸;可若是断然拒绝,以他的性子,必定心怀怨怼,记恨于心。这其中的两难,李智云看在眼里,全然能够体会二哥的万般无奈。
只是话说回来,李孝常此番主动请命,究竟是真心想要击溃薛举,还是另有所图,实在难以分辨。先前泾州之战,他畏敌避战,坐视刘感兵败身死,险些将泾州拱手送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番请缨,多半是想要博取战功,以此抵消往日的罪责。
帐中,见李世民久久沉吟不决,李孝常哪里看不出来,秦王心底根本不信任自己。他面色一沉,开口质问道“世民,你莫非是不信老夫?”
“皇叔何出此言,世民绝无此意。”李世民正色作答。这话又如何敢当面直言。若是直白道出心中疑虑,以李孝常的性情,少不得要当场愤懑作。
李孝常抱拳拱手,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逼迫“既然信得过,便请秦王给末将一个建功的机会。”
李世民心中暗自苦笑。给你机会,可若是战事崩坏,谁又来给我机会?倘若李孝常此去一帆风顺倒也罢了,一旦折兵损将,这份罪责,自己要如何向父亲回禀,一旦兵败攀附东宫的群臣一拥而上,最后背锅的还是自己。
“皇叔稍安勿躁,不妨先静待陇州常达那边传回消息,再做定夺不迟。”李世民思来想去,打算先用缓兵之计,暂且将此事拖住。
这番推脱,令李孝常大为不快。自己身为宗室长辈,已然放低身段恳请出兵,秦王却依旧百般搪塞,这让他颜面扫地。
“秦王莫不是忌惮老夫,怕我抢了你的破敌大功?”
急火攻心之下,李孝常口不择言,反倒恶意揣测起李世民的心思。李智云立在一旁,嘴角不自觉的抽搐。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宗室皇叔,实在是令人头疼。当初在潼关和自己打过几仗是不是开始膨胀了,觉得自己颇有名将之姿,若真让他带兵前去,结果定是大败而归,这货的军事谋略与自己那四哥半斤八两,此番出征他和李元吉二人倒是有点卧龙遇凤雏的意味。
这局面也难为二哥,统兵御敌,麾下偏偏夹杂这般人物。若是安安稳稳跟在主力身后捡取战果尚且还好,偏偏总想着主动出头惹出事端。李元吉近来尚且安分,那是有李渊的约束压在头上。可眼前这位李孝常,已然彻底放飞自我。
听了义安王李孝常这番诛心之论,李世民脸色骤然冷了几分。抢功劳?且要看他有没有这份本事。你这逼样带兵杀出去,说白了就是给薛举爷俩送军功送人头的。此前薛举进犯,队友刘感在前面硬抗,他愣是龟缩塔下不出,做看队友被人单杀。
李世民强压下胸中不快,耐着性子解释“皇叔误会了。如今薛举主力屯驻折墌城,志在夺取泾州。倘若我们贸然分兵奔赴陇州,一旦正面主力兵力空虚被敌军突破,非但陇州战事难成,连长武防线都要岌岌可危。”
李智云在旁冷眼旁观,心底暗道,同这般人剖析利害,大抵便是对牛弹琴,此刻李孝常盼望军功眼睛都红了,听得进劝才有鬼。
“秦王大可放心!”李孝常朗声说道,“本王只率领本部三千刀斧手出征,绝不抽调中军的主力,不会折损大军分毫。”
果不其然,依旧是这般盲目的自信。李智云暗自腹诽,真当自己是所向披靡的百战名将?还三千刀斧手,你踏马还以为自己是关云长啊?
见李世民依旧迟疑,李孝常直接搬出了最后的底牌“无需秦王担忧兵败追责,倘若战事有变,一切后果由本王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于你。若是秦王依旧不肯应允,那本王便直接上书圣人,请陛下圣裁。”
打仗打不赢便告状,争辩不过便上奏天子。李智云心中暗暗摇头。李孝常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认定,陇州方向便是击破西秦的捷径。眼见对方把李渊抬了出来,李世民还如何能够拒绝。
倒也不是惧怕李渊追责,只是此人是宗室皇叔,若是强行驳回,必然积下深深嫌隙。换作寻常将领,李世民大可直接驳斥,可面对宗室长辈,处处束手束脚。
李世民长叹一声,无可奈何“既然皇叔心意已决,那世民便准你所请。”
“多谢秦王成全!”李孝常大喜过望,当即抱拳谢道。
“且慢。”李世民忽然开口,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智云,“皇叔奔赴陇州,战事凶险,世民打算让智云随同前往,从旁辅佐皇叔调度军务。”
李智云心中猛地一跳,满脑子都是问号。让我给李孝常打辅助?他一不能抗伤二不会找机会输出,给他打辅佐说不定薛举要拿双杀。
让自己这个懂战局的人,去给任性的皇叔打配合这哪里是辅佐,分明是给李孝常找个御用奶妈。就算自己有心周旋,也架不住主帅一意孤行任意妄为。哪怕是和李元吉搭档,都比跟着李孝常要省心几分。
李孝常瞥了一眼李智云,脸上带着几分傲然,只当是秦王派楚王过来蹭一份军功,大咧咧开口“秦王尽管放心,本王自会照看好楚王殿下。再说了楚王可是击败过屈突通的人,有他在我们叔侄俩定会旗开得胜。”
李世民也看出李智云的无奈,转头低声安抚“智云,我命柴绍为主将,冯少师领五千兵马一并随行,兵力足够,你不必过于忧虑。”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李智云也不能当众推脱,万万不能在此刻撂挑子。
“二哥放心,我必会尽心辅佐皇叔。”
“好。”李世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心中颇为感念。也就智云这般识大体,若是换成李元吉,怕是当场便要翻脸不肯领命。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李孝常领着本部人马,悄悄离开长武城,向着陇州安戎关疾驰而去。李渊的一众女婿之中,才干亦是两极分化。柴绍身负军功,又有平阳公主那等巾帼妻子在侧,行事不敢懈怠;而冯少师迎娶的是李渊庶长女,没有柴绍那般的家庭压力,素来只求安稳,一心混资历镀金。此番随军出征,李渊私下许诺,若是此番差事办得妥当,归朝之后便授鸿胪寺官职。
也正因如此,接到命令要随同奔赴陇州,冯少师满心不情愿。原本安坐长武城,坐等秦王大破薛举便可坐享功劳,何苦跑到陇州险地奔波。行军路上,他刻意勒住马缰,稍稍落后大队,驱马靠近李智云身侧。
“智云,此番奔赴陇州用兵,你心中有几分胜算?”
先前泾州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冯少常心底,压根信不过李孝常的用兵本事。李智云手中把玩着马鞭,淡淡回道“姐夫,这话,该去问皇叔才对。”
冯少师脸上掠过一丝不屑,缓缓说道“义安王想必自有他的一番谋划。”
“不过军中副统军乃是柴总管,或许他心中另有计较。”李智云淡淡接话。
此番出征,李智云自己的嫡系部曲,一个都没有带来。他的精锐尽数留在山南道,交由桑显和统辖。他想投靠自己就先看下他的本事,山南哪里还有薛元敬盯着他。此行身边,仅有杜如晦一人相随,权当随军观局。
别看全军名义上都归李世民节制,可隋末府兵旧制遗留下来的弊病根深蒂固,各派系的私属兵马,只会认自己的军主。就好比李元吉麾下太原旧部,只要李元吉一声令下,哪怕主帅下令死守,麾下兵马依旧会跟着他撤退,旁人拦都拦不住。
当年宇文泰创立府兵,脱胎于鲜卑部落旧俗,八柱国、十二大将军,本质便是部落族长。纵然杨坚改革,打破鲜卑当兵汉人务农的界限,可府兵认主的积习依旧根深蒂固。
若是强行把李智云的部曲划拨给李世民调遣,只要李智云暗中流露态度,这支兵马便难以驱使,大战之前,李世民绝不敢把这样的部队放到前线。
这也是隋唐两代,时常出现将领带兵临阵脱逃的根源。各支军队的私属独立性太强,朝廷与主帅,未必能够真正驾驭。前路陇州山隘重重,一场看不见的风波,正悄然等待着这支分出去的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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