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喉结滚动,心口酸涩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想要抚平她眉间倦怠,却终究在半空凝滞,缓缓收回。
他不能。
今夜私访,已是逾矩。再多半分温存,便是害她更深。
他只能沉声道
“我知晓委屈了你。”
“此次联姻,是天下大势,非吾一己私念。待江东事了,局势稳固,我……必会寻机,给你母子名份,护你母子周全。”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知,日后风起云涌、天下未定,他究竟能给她几分周全。
伏寿轻轻摇头,眸底一片荒芜的平静
“不必了。”
“楚王不必许我空头诺言。”
“我从怀上这孩子那日起,便知晓我的结局。”
“藏一日,是一日苟活。瞒一日,是一日安稳。”
“你明日便要走了,远赴江东,迎你的新妃,成你的大业。”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清寂如水
“我只求你一件事。”
刘琦凝眸“你说。”
“此去江东,一切以大局为重。”
“不必挂念椒房,不必惦念我母子。”
“你好好联姻,好好稳固基业,好好做你的乱世雄主。”
“从此,我自守我的深宫死寂,自渡我的惴惴余生。”
“你归时,若无绝对万全之策,不必再来椒房。”
一句不必再来,决绝、寒凉,却字字都是自保,都是成全。
她怕他再来,情难自禁,再添罪孽;
她怕他再来,蛛丝马迹,引来倾覆大祸;
她更怕他一次次温柔许诺,又一次次转身奔赴光明锦绣,留她一人困在黑暗深渊,反复煎熬、反复绝望。
长痛不如短痛,相见不如不见。
咫尺相见,徒增牵绊,徒惹心酸。
刘琦望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心口窒闷得难以呼吸,万般缱绻、愧疚、怜惜堵在胸间,无从宣泄。
他知晓,她不是怨他,是怕了,是累了,是真的熬得无力了。
春风透过窗纱吹来,拂动两人衣袂,却吹不散殿中凝固的悲凉。
良久,他重重颔,声音低沉郑重
“我答应你。”
“我归楚之日,若无万全安身之法,绝不轻扰椒房。”
“但伏寿——”
他深深望着她,目光越过君臣礼法,越过深宫阻隔,落于她清寂的眉眼之间,字字千斤
“你与孩儿,永远在我心底。”
“纵天下人皆知我江东新婚、霸业煌煌,无人知晓,我心中的牵绊、亏欠,皆在此殿。”
夜色更浓,天将欲晓,行期将至。
刘琦再无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道孤寂清冷的身影,牢牢刻入心底。
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开合,晚风涌入,吹散了殿中最后一丝余温。
人影远去,靴声渐消,归于沉沉夜色。
偌大椒房殿,重归死寂。
伏寿依旧立在窗前,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掌心微凉。
窗外残春夜色漫漫,前路晦暗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