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春晚风掠过楚宫飞檐,吹落满庭残红。
白日朝堂定策、举国皆知的赴吴联姻大事,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整座深宫之上。后宅诸女皆已听闻消息,甄宓孕吐渐缓,闻言只是默然抚着小腹,眼底藏着淡而无奈的温顺。邹氏糜贞打理宫务之余,默默命人备办远行仪仗求亲物资。二乔等一众佳人各有心绪,却皆恪守本分,无人多言半句。
于后院诸女众人而言,这是主公拓固邦交、安定山河的雄举,是理所应当、无可指责的盛世联姻。
唯独椒房殿,夜色沉凉,死寂无声。
殿内未燃繁盛宫灯,只点着一盏孤灯,灯花摇曳,昏黄微光映得四壁空旷清冷。龙涎香清淡,却压不住殿中流转的沉郁压抑,比深冬寒夜更添几分寒凉。
今日朝旨既定,刘琦屏退左右,独赴椒房殿。
无传召,无托辞,不问国事,不阅典籍。
是数月疏离、君臣恪守礼度之后,他第一次,纯粹为她而来。
夜色沉沉,无人知晓这一趟深夜私访,无人敢窥探这深宫禁忌一隅。
刘琦褪去朝堂冕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袍,眉眼凝着山河重压后的疲惫,更藏着难以掩饰的愧疚沉郁。靴底踏过青石阶,无声入殿,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隔绝了宫外所有春意与喧嚣,也隔绝了君臣天下、礼法世俗。
殿中只剩他,与伏寿二人。
伏寿立在窗前,一身素白常衣,髻素雅,无钗无饰。
入春之后,她刻意宽松的衣袍堪堪遮掩初隆的小腹,身形因心绪焦虑而越清瘦,只是站姿不复往日挺拔,脊背微微敛着,带着一丝初怀六甲、不敢外露的柔弱。
晚风透窗,拂动她衣袂轻扬,单薄得似下一瞬便会随风消散在这深宫夜色里。
她早已听闻联姻旨意。
自午后朝堂传旨,她便静立窗前,默然伫立良久,不言不动,无悲无喜。
旁人只道是一桩强强联姻、稳局定鼎的美事,可唯有她心知肚明——这桩千里良缘,是压在她与腹中孩儿身上,又一座万钧大山。
从前,他有邹氏、甄宓、糜贞一众佳人,皆是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姻缘,她尚可退于一隅,自我麻痹、隐忍苟安。
可如今,他要远赴江东,亲迎孙尚香入荆州。
孙氏江东,三世基业,兵甲强盛,名望滔天。孙尚香身为江东嫡女,性烈果敢,尊贵无匹。他日入宫,必将是冠绝后宫、无人能及的宠眷与尊荣。
而她,身怀禁忌孽种,居于冷宫废殿,无名无分,无光无暖。
往后深宫偌大天地,繁花似锦、新人灼灼,她的藏匿会更难,她的处境会更险,她腹中孩子的生路,皆看它人脸色,会愈渺茫。
数月来日日提心吊胆、步步如履薄冰的煎熬,在此刻,尽数化作刺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听不出半分情绪
“楚王来了。”
没有君臣恭迎的礼数,没有旧日元礼的疏离,只是一句淡得像晚风的低语。
刘琦止步她身后三尺之地。
三尺距离,是君臣尊卑,是礼法鸿沟,是山河大局与私人情爱永远跨不过的天堑。
他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望着她微微紧绷的肩头,心口那处积压数月的愧疚骤然翻涌,堵得他喉间紧。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朝堂杀伐褪去后的疲惫与无奈
“明日,我将启程前往江东。”
伏寿微微颔,眸光依旧凝在窗外沉沉夜色中,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
“我知晓。”
“恭喜楚王,联姻江东,破南北合围,定荆楚大局。”
字字得体,句句公允,完全是前朝废后、局外之人的口吻,端庄守礼,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