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伫立,无声无泪。
他奔赴万里江山,锦绣前程,新婚佳话,名扬天下。
她困守一方深宫,藏胎隐忍,背负罪孽,岁岁煎熬。
从此,江东春暖迎新妇,
从此,椒房夜冷守孤魂。
一场天下联姻的盛大启程,
一场无人知晓的深宫别离。
牵绊未断,纠葛更深,
余生漫漫,明暗两隔……
晓色彻底破开长夜,青灰天光铺满巍峨宫墙。
椒房殿的残烛燃至尽头,灯花簌簌落地,一室余温彻底散尽。伏寿立在檀木雕花窗棂前,周身浸在微凉的晨光里,眉眼已是全然淡漠,方才彻夜的酸涩悲戚,尽数被她敛于深宫骨血之中,不露分毫。
她已做好余生咫尺天涯、明暗相隔的打算。
从此他赴江东大婚,君临四方。她守深宫寂院,藏胎度日,两两安分,互不牵绊。
可就在宫婢即将入殿洒扫、重整内庭的刹那,殿外忽传整齐肃穆的履声。
不似宫人轻碎,而是沉稳规整、带着王族仪仗的步调,层层渐进,压过了晨间宫禁的细碎喧嚣。
伏寿眸色微凝,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他昨夜才去,为何去而复返?
她心头刚筑起的冰墙,骤然轻轻一颤,生怕他心软留情,破了昨夜所有的决绝,毁了这唯一保全彼此的结局。
未等她转念,殿门被人徐徐推开。
晨光顺着门洞倾泻而入,落满整座殿庭。为那人身着玄色楚纹常服,肩线挺拔,眉目沉峻,正是本该奔赴行辕、筹备江东婚典的刘琦。
他昨夜眼底的缱绻愧疚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诸侯的冷静自持,神色平淡无波,不见半分私情,仿佛昨夜灯下诀别、字字牵绊的温情,只是椒房一夜幻梦。
他身后,随一众贵女静立阶下。
邹氏端庄持重,一身素色雅致宫衫,神色沉稳从容,自带掌家气度。吴苋身姿温婉,眉眼温顺,垂眸敛神,恭立一侧。甄宓素衣清丽,容色静好,安静默然。还有蔡妤立于末位,端谨守礼,步步有度。
殿内寂然无声,唯有晨风穿堂,轻轻拂动众人衣袂。
伏寿静静望着来人,心头微凉,眸底升起一丝茫然与戒备。她看不懂他此番举动。
若是留情,昨夜便该相拥相守。若是决绝,便该策马远去,再不回头。这般天明率众临门,声势浩大,究竟何为?
刘琦抬步,缓走上前,目光掠过空寂殿庭,最终落定在伏寿清冷的眉眼上。
伏寿垂眸敛神,依礼轻身“楚王何事。”
“皇后思念陛下成疾,入夏将至,宛城湿热郁气渐重,椒房地势低洼,暮春之后最是潮热,不宜静养。”刘琦语声沉稳,字字皆是周密考量,无半分逾矩,“鹿门山芷兰轩依山傍水,清幽静雅,风润气和,最宜避暑安养。”
伏寿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懂了他的用意。
借病避暑安养。
六字托辞,冠冕堂皇,却字字都是为她腹中孩儿而来。
他昨夜应允她,若无万全之策,绝不轻扰椒房,不添她半分风险。可他从未真正放下,更未任由她困在这风口浪尖的深宫,日日提心吊胆、步步如履薄冰。
椒房殿为中宫正殿,万众瞩目,宫人往来络绎,眼线遍布朝野。她身怀异胎,一日日显形,迟早难逃众人耳目。留在宫中,便是日日立于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是满盘倾覆。
唯有离宫避世,远离朝堂视线,远离深宫纷争,方能藏住这桩最大的秘密。
刘琦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顿悟,面色不改,继续沉声安排,字字落定,周全至极
“孤决意,请皇后移驾鹿门山芷兰轩静养。”
“此番随行护持,由邹氏为主,总领起居规制。甄宓、吴苋、蔡妤三人随侍左右,晨昏相伴,悉心照料,一应吃穿用度、安危起居,皆由四人全权打理,外人不得干预惊扰。”
这番安排,极尽精妙。
邹氏老成持重,深谙宫规人心,最能压得住场面,挡得住闲言碎语。甄宓、吴苋有孕在身。蔡妤懂医术,可随时照顾三人安危、遮掩行踪痕迹。
四人皆是刘琦之妻,绝对可靠,既能周全护她安危,又能以贵女随行之名,掩人耳目,绝无泄密隐患。
既避开了后宫耳目繁杂,又隔绝了朝堂流言,更给了她一处绝对安稳的容身之地。
字字为公,步步为私。
是君王最缜密的周全,也是他不敢宣之于口、藏在霸业之下的极致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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