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送来隐约更鼓声时,严颜终于望见江州轮廓。城头火把稀落,静得出奇。庞羲长舒口气“总算…”话音戛然而止——老将突然抬手止住全军,他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刀柄上,鼻翼翕动,像嗅到血腥的苍狼。
“太静了。”严颜的声音沉入江涛声中。江州城头的刁斗本该每刻一响,此刻却沉寂如死。他眺望黑暗中的城楼雉堞,那里本该有守军巡逻的火光,此刻只见几点幽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宛如飘荡的鬼火。
时间回梭到十日前,庞羲派人拿出刘璋军令,命严颜携江州部队,配合庞羲部夺取阆中。是以,严颜仅留副将赵莋率两千余将士守卫江州。
白帝城的夔门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咽喉,江水拍打着峭壁,出沉闷的回响。赵云按剑立于城楼,月光将他银甲上的霜纹映得亮。城楼下,五千荆州精兵,肃立如林,铁甲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打破沉寂。
“将军,江州城内探子来信。”亲兵呈上竹筒时,赵云正凝视着江面。他展开帛书的手很稳,但目光扫过“严颜已率江州部队,前往阆中,今江州城内空虚,趁虚取江州”的字样,赵云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帛书末尾盖的朱砂印鉴,那正是凤鸣阁所有。
“严颜抽调了多少守军前往阆中?”赵云的声音不高,却让跪地的斥候绷直了脊背。
“约五千精锐驰援阆中,江州城内仅余赵莋部不足两千人。”身后邓芝喉结滚动,“但。。。但江州城墙高三丈,又有长江西汉水为屏障……。”
赵云抬手截断回禀。他转身走向沙盘,竹杖点在白帝与江州间的山道上“江州虽守军不多,但易守难攻,强攻难取,所以我们智取为上。前往川北运粮队何时出?”
“明日寅时。”军需官急忙上前应到“按例应有百辆粮车经此道经江州,运粮至川北。”
赵云停顿片刻后说道“江州北的无名山谷,此地距江州城北十里左右,谷口狭窄,南北二十余里,谷内地形如口袋。”
赵云继续说道“我亲自带五百将士,假扮运粮官兵,引诱江州守将赵莋出城。邓芝率五百连弩手,提前埋伏于此山谷两侧。
潘副将率领三千主力,待我将赵莋引军出城后,夺取江州城。”
潘濬猛地抬头“将军要亲为诱饵?”
“赵莋性如烈火却多疑,寻常诱饵岂会出城?我亲自做饵,诱其夺粮,将其引入此山谷之中歼之。”赵云说道。
寅时的江雾浓得化不开。五百“民夫”押运着粮车,在沿江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碎过膝积雪,艰难前行。赵云走在队,龙胆亮银枪藏于粮车之中,他余光扫过身后江州城头。
“停车!”当运粮车队途经江州北时,后方突然传来喝止。一队益州巡哨兵追了上来,拦在道中,为屯长用刀鞘敲打粮车“哪家的?”
“荆州运粮部队。”赵云佝偻着递过符传。
“过去吧。”那屯长检查半天后,将符传抛回时,赵云突然踉跄扑倒,整袋粟米“哗啦”倾泻,引得巡哨的益州兵哄笑着踢散谷粒,粮队重新启程。
江州城楼出现在视野中,赵莋正远眺着这支给刘琦大军运送粮草的车队,老弱病残,今阆中正与刘琦大战中,夺了刘琦大军粮草,乃大功一件。想及此,赵莋精神大震,立即点起两千守军,打开城门,冲了出去。
“快跑!”赵云嘶声大吼,带着运粮部队,赶着粮车向前逃跑。荆州士兵佯装溃散而逃,却将追兵引向狭窄谷道。赵莋的狂笑随风传来“夺取荆州军粮,大功一件!”
暮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时,运粮队残车已退至山谷之内后。赵云突然驻足回望,追兵火把将谷中照亮。
赵云解开麻衣绳带,外罩的麻衣滑落处,银甲绽出寒芒。
“准备出击!”龙胆枪撕开夜幕的刹那,山谷两侧山崖骤然亮起数百火把。滚木礌石如雷坠下,瞬间截断谷口。赵莋勒马惊望,只见山谷两侧,荆州精兵的弩箭在火光中排成死亡星河。
赵云横枪立马,杀奔而回,枪尖直指乱军“常山赵子龙在此——尔等已入死地!”
山谷的峭壁吞没了最后一缕暮光,火把在山崖上连成灼目的光晕。赵莋勒住嘶鸣的战马,玄铁头盔下渗出冷汗。滚木礌石封死了谷口,碎石间还卡着半截断矛——那是益州士兵的兵器。
“弩阵——放!”校尉邓芝一声怒吼,破空声霎时撕裂死寂,荆州连弩手的连弩,划着诡谲的弧线射向赵莋的追兵。战马哀鸣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甩进乱石堆。益州军士刚举起藤牌,弩箭竟从不同角度钉进他甲胄接缝,喉头“咯咯”两声便没了声息。
赵莋挥槊格开流矢,慌乱中指挥部队迎战。
“结阵!”赵莋的嘶喊被淹没在惨叫声中。他亲兵举着的“赵”字旗被弩箭贯穿旗杆,旗面燃烧着坠入乱军之中。火光摇曳间,他看见前方一银甲将军的身影。那人甚至没有冲锋,只是静静立在尸骸与火光交织的明暗交界处,龙胆枪斜指地面,枪缨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无耻匹夫!”赵莋突然策马前突,长槊直刺对手“拿命来!”战靴狠狠踢向马腹,座下良驹吃痛狂奔。这是他最后的赌注——若能阵斩敌将,或可绝处逢生。
赵云终于动了。亮银枪在掌心轻旋半圈,枪尾铁鐏“铿”地磕在岩石上。这个动作让冲锋中的赵莋瞳孔骤缩。二十步,十步,五步!长槊带着风雷之势捅向心窝时,赵云侧身滑步,枪杆如灵蛇般贴着槊杆绞缠而上。金属刮擦的锐响刺痛耳膜,赵莋只觉得槊头突然被千斤之力压向地面。
“撒手。”赵云的声音冷过山涧夜风。龙胆枪顺势上挑,槊杆应声而飞。赵莋踉跄栽倒的刹那,银枪毒蛇般探向他咽喉。
“将军小心!”身后一益州小校的惊呼与骨裂声同时响起。赵莋的护心镜碎成齑粉,枪尖透背而出时带起一蓬血雾。他最后看见的是赵云腕甲上反光的血滴,那血正顺着云纹凹槽汇入护腕缝隙。
“赵莋已死,降者不杀!”赵云厉声大喝。声浪撞在峭壁上反弹,化作滚滚雷鸣。残余的益州兵望着主将钉在枪尖的尸身,不知谁先抛下了环刀。兵器坠地声如瘟疫般蔓延,最后几个顽抗者被同僚死死按住臂膀。
赵云振腕甩落枪上尸身,血珠在火把下划出凄艳的弧线。“降者卸甲。”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山谷里的呜咽风声。荆州精兵从山谷两侧而下,战靴踏过血泊时溅起细碎的红浪。突然有人指着江州方向哭嚎“江州!江州起火了!”
赵云猛然转身。东南天际浮动着诡异的橘红色,浓烟在月光下翻涌如巨蟒。他攥紧枪杆的指节微微白——那正是江州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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