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春风,轻柔地拂过成都城头那猎猎作响的旌旗,卷起丝丝缕缕的春意,却也裹挟着几分肃杀的气息。张松驾车的车夫,稳稳地勒住手中马缰,骏马长嘶一声,在益州牧府邸那巍峨庄严的大门前,缓缓停下。
张松走下马车,在州牧府门前,静静地伫立着,神色凝重,沉默足足一刻钟,仿若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绝,唯有满心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此番他肩负使命,出使曹操,本欲联盟曹操,夹击张鲁,以解张鲁窥视益州之心。张松历时三月之久,一路风尘仆仆,历经无数责难。归来之时,带回的却是刘琦亲笔书写的盟书,共拒张鲁,那足以彻底改变益州命运走向的重大提议。
虽邀曹击张鲁,曹操未有承诺,但却得到荆州刘琦所书共拒张鲁,他理应成为主公嘉奖的功臣。然而,现实却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无情地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热忱。
此刻,府门两侧,卫兵们身姿挺拔,双手紧紧按在刀柄之上,那冰冷的刀身在日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们的目光冷硬,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张松,不是归来的功臣,而是需要时刻防备、严加戒备的敌人。
“别驾,主公有请。”传令兵的声音响起,语气虽恭敬有加,却难掩那公事公办的疏离之感,仿佛只是在机械地传达着一道指令,毫无半分温度。
张松深吸一口气,抬手仔细地整了整身上的衣冠。他身形生得矮小,额头微微前凸,在这向来注重仪表风度的益州官场之中,无疑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平日里,他常因这副模样遭受旁人的轻视与排挤,但此刻,他却挺直了脊背,那脊梁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踏入正堂,只见刘璋端坐于主位之上。这位执掌益州的君主,年已中旬,身着一袭华贵的锦袍,锦袍上的纹路精致细腻,衬得他气质儒雅不凡,然而,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眼神中却隐隐透出难以掩饰的犹疑,仿佛心中正被无数思绪缠绕,难以抉择。
“永年回来了。”刘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此番前往冀州之行,着实辛苦你了。”
“为主公效命,乃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张松恭敬地呈上盟书,言辞恳切地说道,“刘琦公子心怀诚意,愿与益州结为唇齿相依的盟友,共同抵御张鲁的进犯。这是盟书,还有——”
“刘琦待你如何?”刘璋突兀地打断了张松的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松抬眼望去,只见刘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案上的玉如意,目光却紧紧盯着他的脸,似是在探寻着什么。
“极为盛情。”张松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相告,“刘琦公子亲自相迎,还设下三日盛宴款待,席间,他关切地询问益州的风土人情,以及主公的日常起居,所行之礼数,周全至极。”
“三日。”刘璋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汝记得,你此前出使邺城,曹操留你半月之久,你归来之时,可是满心愤懑,痛骂那曹贼傲慢无礼,一日都不愿多留。”
堂中,几声低低的嘲笑悄然响起。张松循声望去,只见长史射坚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而另一侧,武将行列中的张任,依旧面无表情,仿若这周遭的一切纷争与他毫无干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
张松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他已然明白,自己刚踏入益州时,那些无端的“谣言”,早已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先他一步飞抵了成都。
有人说他张松在荆州深受刘琦厚遇,已然动了投效之心;有人传言他与法正、李严等人暗中密会,妄图将益州拱手献给刘琦;更有甚者,说他不满益州旧人的排挤,意图借助外援来巩固自身地位……这些罗织的罪名,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笼罩。
“主公,”张松强忍着内心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有力,“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的傲慢,实则是对主公的轻蔑与不敬;而刘琦公子以礼待人,这份诚意,是对主公自内心的敬重。此二者,性质截然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那依你之见,”刘璋放下手中的玉如意,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松,“刘琦比我更值得敬重?”
这句话,如同一把钝重的刀,缓缓地划开堂中原本看似平静的空气,让紧张的氛围瞬间蔓延至每一个角落,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松赶忙跪伏于地,语气谦卑“臣不敢。臣只是……”
“你累了,”刘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先下去歇息吧。盟书留下,容汝与诸位大人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没有预想中的赏赐,没有热情的宴席,甚至连一句寻常的“此行可还顺利”的寒暄都没有。张松满心落寞地退出正堂,身后,传来刘璋唤主簿黄权近前议事的声音,那声音刻意压低,却还是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荆州之意,不可不防……”只言片语,如同利箭,刺痛了他的心。
当他走出府门,却惊愕地现,连自己的马车都消失不见了。车夫无奈地告知,是长史府的人传令,将马车调去运送军粮了。
成都的天空湛蓝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可张松却只觉得,有一团浓重的乌云,正悄然在他的头顶聚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春风依旧轻柔地拂面,可此刻,却再无半分暖意,反倒像益州旧臣们藏在袖中的冷冽刀刃,悄无声息地抵在他的心口,寒意彻骨。他孤身一人,伫立在长街之上,往来的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随后侧目避让。昔日的同僚,远远望见他,也装作素不相识,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快步走过,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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