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与诸葛亮俯身细看,只见那素绢上已勾勒出三条路线自三峡而进巴州后,北路沿西汉水北上,夺阆中,取梓潼,断益州北部防张鲁的大军回援成都。南路自江西上,取江阳,走犍为,自南围成都,中线走资中、德阳,快直插成都城下。
每一条路线旁,都标注着关隘名称、驻军数目、粮草囤积之所——皆是张松那卷堪舆图中的精华。
使君这是……徐庶倒吸一口凉气,三面夹击?
不,是虚二实一。刘琦以笔点了点中路,北路汉中,张鲁盘踞,刘璋与之相持多年,防备最严;南路江阳,蛮夷杂处,道路艰险,大军难以通行。唯有中路,刘璋布防空虚,实则有隙可乘
他的笔尖顺着长江蜿蜒而下,在巴东、鱼复、巫县等地逐一停留刘璋以为,东有巫山屏障,北有米仓阻隔,益州便可高枕无忧。但他忘了,巫山之险,险在攀登;长江之水,却可载舟。若我荆州水师沿江西上,以楼船之利,破其江防,则益州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诸葛亮凝视那幅草图,羽扇轻点的频率越来越慢。他忽然现,刘琦对益州的谋划,竟已到了如此细致的地步。那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推演,更包含了对益州人心、地理、政局的全面洞察。
使君此计,若行于曹操西征之前,必难成功。诸葛亮缓缓开口,刘璋虽暗弱,益州却兵精粮足,非荆州一隅可敌。但如今曹操牵制关中,刘璋必分兵北防,东线空虚,正是可乘之机。
军师所言,正是琦之所想。刘琦放下笔,目光灼灼,但此事急不得。曹操与马之战,胜负未分;张松回益州后,尚需时日联络同党。我要的,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以手按在荆州与益州交界之处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相信,刘琦……只是个胸无大志的守成之主。
四更天,书房内的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滴油脂,噗地熄灭。黑暗中,刘琦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孔明,元直,你二人早已清楚,为何非要取益州不可?
诸葛亮与徐庶沉默,这个问题,他们曾在心中想过无数次,也曾多次劝刘琦,寻机夺益州,只是刘琦总以时机未到而推脱。
荆州九郡,带甲十万,北据汉沔,东连吴会,本是足以自守的基业。刘琦继位以来,励精图治,招贤纳士,已隐然有霸主之势。为何非要冒着与刘璋同宗相残的骂名,去图谋那片遥远的西陲之地?
因为……刘琦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们也清楚,荆州是死地。
侍卫忙点燃蜡烛,火光重新跳动起来,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你们看这舆图——曹操据中原,拥数十万之众,铁骑南下,旦夕可至襄阳;
孙权据江东,承父兄之业,水军无敌,随时可溯江而上。我荆州地处要冲,名为枢纽,实为四战之地。守,则两面受敌;战,则力有不逮。我父晚年,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郁郁而终。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荆州滑向益州但益州不同。益州北有秦岭,东有巫峡,西有吐蕃,南有蛮夷,四面皆险,独守一方。且其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若得益州,则进可窥伺中原,退可闭关自守,这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资。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诸葛亮望着刘琦的侧影,忽然想起那个流传于荆州士族间的传闻——说刘琦在父亲去世后,曾大病一场,昏迷三日,醒来后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从前那个优柔寡断、畏畏尾的长公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目光如炬、胸有丘壑的荆州牧。
主公之志,亮已知之。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亮有一言,不得不谏。
益州刘璋,与使君同宗。主公若取之,天下人将为之何?曹操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可承父兄以据江东,而使君……将以何名?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利剑,直刺核心。
刘琦转过身来,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焰孔明问得好。但孔明可曾想过,高祖刘邦,以何名取天下?
诸葛亮一怔。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刘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彼时之秦,非刘氏之宗乎?楚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为王——这,便是名。今日之天下,汉室倾颓,群雄并起,刘璋据益州而不能守,使百姓涂炭,士民流离,我刘琦取而代之为民父母,这,亦是名。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亮至于同宗之谊……孔明、元直。刘璋可曾念过同宗之谊?我父去世时,他可曾遣一使吊唁?曹操南征时,他可曾一兵相助?同宗?哼,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诸葛亮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向刘琦深深一揖主公高见,亮受教了。
徐庶亦随之起身,三人相对而立,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天色将明。刘琦望向窗外,东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今日之事,出我之口,入二位之耳,不可为第三人知。
诸葛亮与徐庶齐声应道。
刘琦走到案前,将那卷益州堪舆图重新收入紫檀宝匣,动作轻柔而郑重。那匣子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那是益州的河山,是百万生民的性命,也是一个年轻人逆天改命的赌注。
张松三日后启程返蜀。刘琦背对着二人,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届时,我亲送至。这一送,要送得天下皆知,要送得刘璋心慌,要送得……诸侯疑虑。
他转过身,晨光恰好从窗外涌入,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那光辉里,二十岁青年的面容竟显得有几分苍老,像是承载了太多不该这个年纪承载的重量。
而真正的棋局,从那一刻起,才算正式开始。
书房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五更天。宛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府门外噪杂声声,交织成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无人知晓,在这画卷的暗处,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谋划,已在三个人的密谈中悄然成型。而那个名为张松的益州别驾,此刻正躺在驿馆的床榻上,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刘琦在席间说的那句话——
若他日能得益州,子乔乃功之臣。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成为功之臣之前,还有漫长的等待、无尽的猜忌、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杀身之祸。而那个在牧府书房中彻夜未眠的年轻使君,早已将他的命运,连同益州的河山,一起编织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网已撒下,只待收网之时。
而那时,天下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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