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彻悟,三个月来的奔波劳碌、精心筹谋,在这成都复杂深邃的权力旋涡之中,不过是一场无人理解、无人领情的孤勇之举。
刘璋心中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能够打破僵局、开疆拓土的破局之策,而是安于现状、维持平稳;他需要的,也绝非能为益州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能臣,而是俯帖耳、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的顺臣。
他张松越是才华出众,在外越是备受礼遇,在刘璋眼中,便越是一颗难以掌控、随时可能失控的棋子,一根深深扎在益州旧族心头的尖锐利刺。
他缓缓转身,目光望向那座朱门高耸、威严庄重的益州牧府。府门前,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可那猎猎之声,却怎么也遮不住门内弥漫的猜忌与疏离;成都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可这满城的繁华,却容不下一颗满心赤诚、想要救益州于危亡之际的热忱之心。
盟书此刻还静静地摆在案头,可张松心中已然清楚,刘璋是绝不会应允这份盟约的。
射坚等人的谗言诋毁、张任的冷漠沉默、黄权的谨小慎微,早已如同宣判死刑的法槌,将他三个月来的心血,无情地碾碎。
张松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沙哑,很快便消散在轻柔的春风里。他不再挺直脊背,那副在官场中饱受轻视、矮小单薄的身躯,此刻愈显得脆弱无助。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向前走去,身后没有马车,身旁没有随从,只有一道被夕阳拉得极长极淡的影子,孤独地陪伴着他。
他曾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一己之力、三寸不烂之舌,便能定益州之安危,保蜀中百年太平;凭借这一纸盟书,便能为益州迎来崭新的未来。
可如今,他才彻底明白,庸主只知守成,谗臣在旁煽风点火,即便有再好的谋略,也不过是空谈一场,毫无用武之地。
春风再度掠过成都街头,卷起的不再是旌旗猎猎时所彰显的壮志豪情,而是一缕无人问津、带着几分萧索的寒云,在天际缓缓飘荡。
张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坚定地向前迈进。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如同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征程,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有些心,一旦被寒意彻底浸透,便再难用温暖将其捂热。
他要去寻法正,寻李严。
既然刘璋不愿接纳这改变命运的宝贵契机,那便由他们,亲手为益州,开辟出一条全新的前路。
成都上空的乌云,才刚刚悄然聚集,一场风暴,正悄然酝酿。
法正是在第三日傍晚见到张松的。
他穿过成都东市喧闹的人群,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酒肆后门轻叩三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张松憔悴的脸。
孝直,张松的声音沙哑,你也被边缘了。
这不是疑问句。法正苦笑,侧身让张松进屋。屋内陈设简陋,与法正益州军议校尉的身份极不相称。
主公召我议事,只问了一句话,法正斟上两盏劣酒,他问孝直与永年,交情几何?
你如何答?
我说,同僚之谊,并无私交。法正举杯,然后,主公就让我回府思过,思什么过,他也没说。
张松沉默良久。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戌时。
李严呢?
李正方(李严字)被派去江州督粮,法正放下酒盏,明为重用,实为放逐。江州离成都六百里,往返需十日,任何议事都赶不上。
射坚、王累、黄权的手段。张松冷笑,益州派的人,终于找到机会剪除我们这些外来者
益州的派系,就像这酒盏中的浊酒,看似一体,实则层次分明。刘焉、刘璋父子赖以立业的东州兵及刘氏宗亲裔,构成了益州权力核心的第一层;本地豪族如张任、王累、黄权等,盘踞郡县,是为第二层;而法正、李严、孟达这些从三辅、荆州流亡而来的,则永远在边缘徘徊,是为第三层。
张松原本是个例外。他出身蜀郡张氏,算是本地豪族,却因相貌鄙陋、性格孤傲,与东州派、本土派都格格不入。刘璋看中他的才学,提拔为别驾从事,本意是制衡黄权等人。如今,这步棋显然走不下去了。
刘琦抛来的橄榄枝,法正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接?
张松抬眼。烛光摇曳,在法正清瘦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位以智谋着称的校尉,此刻眼中有一种危险的光芒。
孝直何意?
永年,我们都是聪明人,法正倾身向前,主公猜忌你,不是因为谣言,是因为你带回来的东西太有价值了。荆州愿意结盟,意味着益州不再是闭门自守的独立王国;你受刘琦厚遇,意味着益州有人能在境外找到靠山。这两点,对益州派来说,是威胁;对主公来说……
是恐惧。张松接上话头。
正是。法正点头,主公恐惧的,不是张鲁,不是曹操,是失去对益州的绝对控制。而你,恰好成了那个可能打破控制的人。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巡夜的士兵经过。两人同时噤声,待脚步声远去,法正才继续道但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抱怨。永年,张鲁动手了。
张松瞳孔骤缩何时?
三日前。杨昂、杨任率部出米仓山,已近巴郡,兵锋直指阆中。张卫、闫甫、杨柏率汉中主力,正聚兵剑门关外。法正的声音低沉,主公急召张任为帅,刘璝、泠苞、邓贤、雷同、吴兰随军驻守剑门关;庞羲率杨怀、高沛带兵往阆中,防张鲁自米仓道进攻成都。
这是……张松迅在脑中勾勒地图,两线作战?
是腹背受敌。法正纠正,而且,永年,你知道谁被排除在这套班底之外吗?
张松闭上眼睛。东州兵宿将、本土豪族、刘璋信得过的旧人……这张名单里,不会有法正,不会有李严,不会有孟达,也不会有他张松。
我们被晾在一边,法正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看着益州最精锐的兵力,去填一个必败的局。
必败?
剑门关天险,本可一夫当关。但张任与刘璝不睦,刘璝与泠苞争功,邓贤、雷同各怀心思——永年,你在荆州见过的,刘琦麾下文武同心,诸葛亮、贾诩、徐庶、庞统共坐一席,可曾见过这般景象?
张松想起荆州牧府的那场夜宴。刘琦居中,左手边是诸葛亮羽扇轻摇,右手边是张绣举杯畅饮,下新投奔的庞统尚未退去稚气,却已能参与军机要务的商议。文武之间,没有刻意的疏离,没有隐晦的试探,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效率。
益州需要荆州的,不只是援兵,张松缓缓道,是另一种活法。
法正笑了。那是张松熟悉的笑容,带着三分狡黠、三分决绝,以及四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所以,永年,法正举起酒盏,当主公终于想起我们的时候,我们要给他一份他无法拒绝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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