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的晨雾尚未散尽,码头的石板路还凝着昨夜的露水,冯习勒住缰绳的手微微泛白。身后,张南正催促士兵们加快搬运物资,傅彤则与武昌守吏并肩站在码头栈桥上,目光扫过交接文书上的朱砂印记。
“赵云将军残部被困幕阜山左近,境况危急,仲景先生所需药材已尽数卸下,武昌瘟疫所带来的恐慌,应会被扼制。”傅彤低声说道“州牧大人在江夏日夜翘解救,若不是庐江军务所困,早已亲率大军来援。”
码头上的冯习,目光掠过武昌城头飘扬的赤色“刘”字旗帜,心中了然。刘琦此刻所思所念,绝非城池疆土,而是那支被瘟疫所迫的赵云残部。
自下雉突围以来,赵云率三千残兵断后,又逢江南湿热之地爆瘟疫,将士折损过半,如今被困在幕阜山中,生死未卜。
“武昌无事,我军自不在此停留,去救援子龙将军为重”冯习大声对手下将士喊道,长枪指向东南方向,“沿长江南岸绕过下雉,穿蒲圻、过崇阳,直插幕阜山腹地。弟兄们,多耽搁一刻,赵将军那边便多一分危险。”
冯习张南傅彤告别张仲景及武昌守军官员,马蹄踏破晨雾,队伍沿着长江南岸的崎岖山道前行。沿途不时能见到逃难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人咳着咳着便倒在路边,再也没能起身。
傅彤勒马驻足,看着一名妇人抱着气息奄奄的孩童痛哭,眼中满是不忍。“黄祖治下的下雉,怕是早已成了人间炼狱。”傅彤叹息一声,接着对那些难民大声说道“我等还有要事去做,你等可互相转告,前往武昌城,那里有神医仲景坐诊,可医治瘟疫之病”。
在流民的跪谢声中,救援部队,一路前行,一路引导难民救治去向。
而此时的下雉城,已是一片人间炼狱之境。
城门紧闭,城门口的士兵个个面带菜色,眼中布满血丝,手中的刀枪倚在墙上。城内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与哭声,从紧闭的院门内传出,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空寂的城池,却挡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臭气息——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混杂着草药的苦涩,让人闻之欲呕。
州府大堂内,黄祖身着染血的官袍,头散乱,双目赤红地看着堂下的一众官员。案几上的酒坛倒在一旁,酒水浸湿了桌案,却无人顾及。“瘟疫蔓延,粮草将尽,刘玄德军早已不知去向。”黄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刘琦现退守西陵,如今能救我等的,能挽救下雉百姓的,唯有他了。”
一名须皆白的老吏颤声道“将军,我等与刘琦早已有嫌隙,当初与江东孙策结盟,已经背叛荆州,如今前去负荆请罪,他岂能容我等?”
黄祖猛地一拍案几“容不容,也只能抱死一试!”他霍然起身“下雉城内军民数万,如今染疫者过半,再等下去,便是玉石俱焚。听闻西陵有神医张仲景,其新研制出可医治瘟疫药方,又有充足的药材,唯有投降刘琦,方能保住下雉残余的兵力,保住这城中残留百姓的性命!而我黄某区区一条性命,又有何惧”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即日起,焚毁府库中无关紧要之物,收拾粮草药品,散给军民,明日黎明,开城向西陵进。我等江夏官员,自缚双手,负荆于背,亲自向刘琦公子请罪,若他能救万民于水火,我黄祖愿以性命相报!”
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无奈之举,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沉默片刻,众人纷纷跪倒在地“愿随将军前往!”
夜色如墨,幕阜山深处的一处山谷中,篝火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
赵云身披血迹斑斑的铠甲,站在山谷一处岩石上,望着下方营地中稀疏的灯火,心中如刀割一般。三千将士,如今只剩下一千之余,之前阻击黄祖追兵时,一场惨烈的厮杀,折损了近千弟兄。那些跟随他从河北而来的赵家宗族子弟,如今也有百十人染上了瘟疫,躺在营帐中奄奄一息。
“将军,军中已经断粮。”副将赵勇走到赵云身边,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他脸上沾着泥土与血迹,铠甲上布满了刀痕,眼中满是血丝。
赵云缓缓转过身,看着跟随自己从冀州而来的赵勇,又望向那些蜷缩在营帐外的士兵。他们大多衣衫单薄,有的人着高烧,浑身抽搐,有的人则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甚至带着血丝。营地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那是伤口溃烂与尸体腐烂混合的味道,让人窒息。
“再去翻翻辎重,哪怕是寻些野菜野果,也要让弟兄们填填肚子。”赵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眩晕。连日来的征战、瘟疫的蔓延、粮草的断绝,几乎将其压垮。
他想起那些从河北追随自己而来的宗族子弟,他们中有的还是半大的孩子,当初满怀憧憬地跟着他闯荡天下,想要建功立业,如今却要葬身这荒山野岭,死于瘟疫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痛苦涌上心头,赵云猛地一拳砸在身旁一棵大树上,鲜血顺着落叶滴落。
“将军,不可自伤!”赵勇急忙上前拉住他,“弟兄们都还等着您带领大家冲出重围,您若是垮了,这支部队就真的完了。”
赵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倒下。“传令下去,严守营地四周,防止野兽袭击与敌军探查。凡是还能行动的将士,都去山中寻找水源与可食用的野菜,务必撑到援军到来。”
然而,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瘟疫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将士们的生命,每日都有人倒下,营地中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有的士兵开始绝望,甚至私下里议论着是否逃跑。
赵云得知后,没有责罚任何人。他知道,将士们已经撑到了极限。每当看到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弟兄如今气息奄奄,赵云的心就如同被千万根钢针穿刺一般疼痛。
就在这支队伍濒临崩溃的边缘时,山谷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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