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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剜眼之后诛仙台前(第1页)

灰袍汉子的那句话问出来之后,枣树底下沉默了很久。连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土狗都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狗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它不懂人间的苦,它只知道太阳晒在脊背上很暖和。

陈婶子把搓衣板从盆里捞出来,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水珠顺着木板的纹路往下淌。她没有搓衣裳的心思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围裙上那块蓝布已经被她搓得泛了白,她还在擦。

后来呢?她说,后来素姑娘怎么样了?

灰袍汉子端着碗,碗底那点水映着日光,一晃一晃的。他看着碗里的光,声音又低又慢,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后来,她生了一个男孩。难产。生了一天一夜。稳婆是天族里指派去的仙侍,虽说本事大,但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她在产床上疼得满身是汗,咬碎了两块帕子,夜公子在殿外等着。孩子生下来之后,他奶奶抱了孩子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是个男孩,天族血脉浓正,好。然后让人把孩子抱走了。素姑娘躺在产床上,刚生完孩子,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孩子就不在她身边了。

张婶子捂住了嘴。她低下头,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娃娃踢了她一脚,像是在提醒她——她在,她在。张婶子把手放在肚子上不动了,眼睛看着远处的墙头,眼神有点远。

她后来见到孩子了吗?庄婶子问,手里的豆荚捏了半天没剥开,豆子还好好地待在壳里。

见到了。灰袍汉子点了点头,她奶水胀得疼,求了好几次,才有人把孩子抱来给她喂奶。她就那么抱着那孩子,天天喂,夜夜哄。她看不见孩子的脸,只能用手摸,摸他的鼻子、他的眉毛、他的小手指头。她摸着摸着就笑。她让人给她描述孩子的长相,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记在心里。那几个月是她到天上之后唯一开心的日子。她跟孩子说话,给孩子唱歌,哄他睡觉。她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靠在她胸口的时候一动一动的。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前世见过一个盲人母亲。那是在一个村子里采访的时候,一个看不见的女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她摸孩子的脸,摸他们的手脚,用手指丈量他们长了多高。她笑着说老大耳朵像我老二的鼻子像他爸。那时候苏炎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心里又暖又酸。此刻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幕。那个女人才二十多岁,眼睛是用手摸出来的,没怨过谁。

后来呢?陈婶子的声音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

后来,他奶奶来了。灰袍汉子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碗底磕在石墩上,清脆的一声响,她站在素姑娘的床前,说了一句——你走吧。孩子留下。

李婶子手里的瓜子簸箕歪了一下,几颗瓜子滚出来,落在泥地上。她没去捡。她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她儿子娶了媳妇、儿媳妇如今怀着孩子、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补身体。她想起了自己当婆婆的样子,她骂自己儿媳妇的时候语气重一点都后悔半天。她没法想象一个人站在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床前,让人把孩子交出来。

素姑娘怎么说?宋婶子问。

她没说话。她就抱着那个孩子,抱了很久。那天晚上,孩子没离开她的床。她抱着他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奶奶又来了,身后跟着夜公子。他奶奶坐在外间等着,让夜公子进去跟素姑娘说。

灰袍汉子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嚼碎了才舍得吐出来:夜公子走进去。素姑娘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她就那么坐着,歪着头,向他。她的眼睛是空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像能看见他一样,脸朝着他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素素,听奶奶的。

枣树底下炸了。

陈婶子第一个站起来,盆里的水差点被她带翻了。她把湿衣裳往盆沿上一摔,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声音又高又急:听奶奶的?他媳妇眼珠子都让人抠了,孩子刚生下来没几天,他奶奶要把孩子抢走把他媳妇赶走——他跟她说听奶奶的?他是三岁娃娃吗?他是死人吗?

宋婶子把鞋底往筐里一摔: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过这么窝囊的话。他还不如不说。他哪怕说一句让我再想想,我都不至于气得手抖。听奶奶的——这是当丈夫的人说出来的话吗?他媳妇剜眼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他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外面等着,他媳妇要被赶走的时候他说听奶奶的——那他娶她干啥?不如当初别娶!别让她上山!别让她拜天地!

她怕他,你们现没有?李婶子声音冷得像冬天井台边上结的冰,她剜眼的时候一声没吭,是因为她怕。怕自己喊了疼,他会更难受;怕自己闹了,他会更难做。她忍着,是因为她心疼他。可他呢?他心疼过她没有?他知不知道她喜欢红色?你们猜猜看,他知道不知道?

灰袍汉子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素姑娘跟他说过,她从小在山脚下长大,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她穿过的唯一一件鲜艳衣裳,就是嫁衣。红嫁衣。她喜欢红色。她跟他说过。

那他给她穿了吗?李婶子逼问。

没有。灰袍汉子摇了摇头,他给她准备的衣裳,全是素色的。白、青、淡蓝、月白。一件红的都没有。因为天族有规矩,正红色是正妻才能穿的。她是外室,不配。他知道她喜欢,但他不敢给她穿。怕他奶奶看见不高兴。

陈婶子愣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他奶奶不高兴?他媳妇高不高兴他不管?他媳妇喜欢红色他记着,然后挑了一堆素色给她——他到底记了还是没记?记了不敢给,那算什么记?跟没记有区别吗?

枣树上的苏炎把脑袋往翅膀里埋了埋。他觉得自己胸膛里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想起自己前世看小说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说夜华其实也很痛苦啊他也是身不由己他夹在中间很难做。那时候苏炎看着那些弹幕,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可今天蹲在枣树上,听陈婶子她们一句一句地骂,他才现——那些给夜华找理由的话,放在这些婶子面前,一句都立不住。她们不信身不由己。她们信的是:一个男人连自己女人喜欢什么颜色都不敢给,就别说别的了。

宋婶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火压下去,结果没压住,声音反而更大了:他给她穿素色衣裳。她是不是也穿上了?穿了。是不是一句抱怨都没说?没说。她多好哄啊,给件衣裳就穿,给个地方住就待着,给个孩子就抱着。她那么好哄,他都哄不好。那他到底要什么?他要个摆件吗?摆件还挑个好颜色呢!

李婶子慢悠悠地嗑了一颗瓜子,嗑得很慢,嗑完了也没吐壳,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之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她跳诛仙台之前,该把他推下去的。她不推,我替她推。什么样的狗男人能把自家媳妇逼成那样?剜眼的时候他在旁边,孩子被抢的时候他说听奶奶的,素色衣裳穿了一年多他连件红的都不敢给——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灵气。

他后来跳了没?陈婶子问灰袍汉子。

他追过去了。素姑娘抱着孩子,把孩子交给了他奶奶,然后一个人往外走。她眼睛看不见,但她在天上住了那么久,路都摸熟了。她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到了诛仙台。诛仙台是九重天最高的地方,底下是无尽的云海。跳下去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生。

灰袍汉子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站在诛仙台边上,转过头,朝着他宫殿的方向。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个方向。她说了一句话——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我们两不相欠。然后她跳下去了。

宋婶子听完这句,别过脸去了。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旁边的庄婶子看见了。庄婶子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宋婶子的后背一下。宋婶子把脸转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着,嘴上骂了一句:傻不傻……还两不相欠。欠什么不欠什么,不是她说了算的。她欠他什么了?她欠他什么了!

夜公子呢?张婶子攥着拳头,声音颤颤的,她跳了之后呢?

他追到诛仙台边上,晚了。他在那儿跪了七天七夜。后来他去找了他奶奶,说要找素姑娘的转世。他找了整整三百年。三百年的轮回,终于让他找到了。他重新去认识她,重新追求她,重新跟她在一起。后来——后来算是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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