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紧了三天,第四天上头忽然暖了回来。日头挂在天上,不烈不淡,晒在脊梁背上刚刚好,让人想搬把椅子坐在墙根底下打盹儿。村东头那棵老枣树落了大半叶子,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过就沙沙响。
枣树底下,照例热闹。
陈婶子端着一大盆衣裳出来,盆沿磕在门框上一声,她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是骂那门槛还是骂昨晚上跟她拌嘴的老陈头。她在老地方蹲下,把搓衣板往盆里一搁,袖子一卷,开工了。
宋婶子拎着针线筐从自家院里出来,筐里除了鞋底还多了一团新麻线,她坐下的时候了一嗓子,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说这腿怕是今年要闹妖。庄婶子端着半簸箕毛豆过来,往枣树根上一蹲,豆荚一掐一掰,豆子嗒嗒地落进碗里。
李婶子还是那个老姿势,靠在墙根底下,怀里一簸箕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着。她儿媳妇张婶子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肚子又大了一圈,人圆润了不少,脸上气色比去年好多了。李婶子隔一会儿就往她手里塞两颗瓜子,张婶子接了,也不嗑,就攥在手心里捂着。
日头晒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是车轱辘碾在碎石子路上的动静。众人都抬头去看,只见一辆骡车慢悠悠地进了村,驾车的汉子戴着顶破斗笠,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柄铁剑,那剑看着有些年头了,剑鞘上的纹路都磨得模糊了。
骡车在枣树底下停了。灰袍汉子勒住缰绳,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利索,不像那些走街串巷卖货的贩子。他把骡子拴在路边的榆树上,又转身从车斗里取出一只粗瓷碗,走到井台边打了一碗水。
咕咚咕咚一气灌了大半碗,他把碗沿上的水擦了擦,又灌了第二碗。
陈婶子搓着衣裳,眼珠子却一直往他那边瞟。她这个人,手里有活儿的时候嘴也不闲着,见人来了不上前招呼两句就觉得憋得慌:喂,那个戴斗笠的,你是打哪儿来的?
灰袍汉子放下碗,朝她点了点头:打北边来的,往南边去。路过了贵宝地,讨碗水喝,歇歇脚就走。
喝吧喝吧,井里的水不收钱。陈婶子把搓好的衣裳拧了一把,你是卖艺的还是走亲戚的?我看你腰上挂着把剑呢。
不是卖艺的。灰袍汉子在石墩上坐下来,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年纪不大,三四十的样子,眉宇间带着一点风霜和疲倦,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也像是心里装了事儿,走也走不踏实。
那你干啥的?庄婶子问。
灰袍汉子没答话,又喝了一口水。他放下碗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但长。像是一口气蓄了很久,终于找到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才肯叹出来。
枣树上的苏炎把身子往下压了压,从叶缝里往下瞅。他在这棵枣树上蹲了三年,见过不少过路的——有货郎、有走方的郎中、有去镇上赶集的老乡、有逃荒来的难民。但像这样挂着剑、一身风尘、眼里有话却不知从哪儿说起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人叹气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好半天才听见落底的声响。
陈婶子耳朵尖,第一个听见了。她把搓衣板往盆里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叹气干啥?有啥难处你就说。咱们村虽然穷,但人心不穷。饿了有口饭,渴了有口水。有啥过不去的事儿,说出来兴许心里好受些。
灰袍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几个婶子脸上一一掠过,像在掂量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搁在石墩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我刚从一个地方过来,听了一桩事。心里堵得慌。
啥事?李婶子瓜子壳吐在地上,你说来听听。咱们这儿别的不多,就是耳朵多。一个说话,四个人听,听完还能给你评评理。
宋婶子把针在头上蹭了蹭,扎进鞋底里:对,你说。要是谁欺负人了,咱还能帮你骂两句。骂人咱们在行。
灰袍汉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儿水,碗底映着一小块天光,晃悠悠的。
你们知道九重天上的天族吗?
枣树上的苏炎微微抖了一下翅膀。他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三年,听的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儿——谁家的菜被鸡刨了,谁家媳妇跟婆婆吵了架,谁家老头的咳嗽又重了。他从来没想过,会从这样一个过路人的嘴里,听见九重天天族这几个字。那分明是他前世在小说里才看到的东西。此刻从村口石墩上一个戴斗笠的灰袍汉子嘴里说出来,他有一种荒诞感,像是自己前世追的那本书,忽然从屏幕里跳出来,砸在了现实的地上。
九重天?陈婶子搓着手上的水,一脸茫然,那不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灰袍汉子点了点头,天族主宰九重天,神族血脉,与天地同寿。他们的太子——我不能说他的真名,说了要遭天谴——大约三百年前,下凡历劫。在凡间遇见一个女子,动了凡心。
神仙还会动凡心?张婶子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会。而且动得很深。灰袍汉子把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斗笠边缘,那女子是凡间一个孤女,无父无母,独自一人住在山脚下。太子化名——咱们就叫他夜公子吧——化名夜公子,借宿在她家中。两个人朝夕相处,渐渐生了情意。后来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庄婶子剥豆子的手停了:拜天地?拜凡间的天地?
对。三媒六聘,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夜公子虽然是天族太子,但在凡间那几年,他记不得天上的事,把自己当个凡人。他是真心娶她的。那女子姓什么我就不说了,咱们叫她素姑娘。
那是正儿八经拜了堂的夫妻啊。庄婶子把一把豆荚捏开,豆子蹦进碗里,那怎么还有后面的事儿?都成亲了,还堵啥心?
灰袍汉子苦笑了一下:问题就在这儿。他历劫结束了,回天上去了。一回去,什么都想起来了。天上的记忆回来了,凡间那几年的记忆也在,但——天上的人不认。
不认?陈婶子的嗓门提了一截,拜了天地磕了头,怎么不认?
因为天上的规矩跟地上不一样。他是天族太子,族里早就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天族的一位神女,门当户对。他私自在凡间娶了一个凡人女子,这事儿传出去,天族脸上挂不住。他那位奶奶——天族辈分最高的长辈——第一个不认这门亲事,说凡间的拜堂不过是儿戏,不算数的。
宋婶子把针扎进鞋底,用力一拉麻线,声音沉了几分:拜了天地都不算数?那是人家的终身大事。你一句不算数就把人一辈子的承诺抹了?
天上就是这么个规矩。灰袍汉子说,素姑娘被接上天之后,没有名分,没有地位。住在夜公子的宫殿里,吃穿不愁,但——也仅仅是不愁而已。没人认她是太子妃。连伺候的侍女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去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那就是那个凡间的女人
陈婶子把搓衣板往盆沿上一磕:那夜公子呢?他不管?他不是太子吗?
灰袍汉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管了。他说,也不算没管。他把素姑娘安排在自己的寝殿里,每天下朝回来都去看她,陪她说说话。但他不敢在长辈面前护她护得太明显。他奶奶对素姑娘的成见很深,他越是护,老人家就越厌恶素姑娘。他怕因为自己护得太紧,反而让素姑娘的日子更难过。
李婶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说白了就是怂。
灰袍汉子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替那位夜公子辩解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差不多。
枣树上的苏炎爪子攥了攥树枝。他听着这段跟曾经看过的修仙小说极为相似的故事,心里却觉得跟从前隔着屏幕看的时候完全两样。从前他看小说,是看热闹,看虐恋,看那些催泪的情节看一遍哭一遍,然后关掉网页该干嘛干嘛。可现在他蹲在一棵枣树上,底下围着一圈活生生的婶子,那个讲故事的人就坐在村口的石墩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真事——真的生过的事。这感觉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