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婶子把搓衣板从石头上拿起来,又放下去,又拿起来,最后她把它竖着靠在盆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站了一瞬,又坐回去了。她看着灰袍汉子,一字一顿地说:团圆?姑娘,什么叫团圆?眼睛被剜了的那个素姑娘,她团不团圆?她跳诛仙台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眼睛没了、丈夫没了、家也没了。她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三百年的轮回,找回的是另一个人。就算模样一样、名字一样、性子一样,那也不是当初那个素姑娘了。当初那个已经跳下去了。
灰袍汉子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李婶子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灰袍汉子,声音不大,但硬得像铁:你回去——以后有人再让你讲这个故事——你替我带句话给那位夜公子。就说这边一个姓李的婶子说的——她要是不跳,我替她跳。但她跳之前,我高低得先把那狗东西推下去。让他先跳,尝尝什么叫做跳诛仙台。跳完了她再跳。这才叫公平。
这是公道。陈婶子补了一句。
灰袍汉子默默地听着,然后把斗笠戴回了头上,系好了带子。他站起来,把粗瓷碗放回井台边,朝几个婶子拱了拱手:多谢几位听我絮叨了这半天。还要多谢那些干粮。他朝陈婶子点了点头,陈婶子别着脸没看他,但挥了挥手,算是应了。
灰袍汉子解了骡车的缰绳,翻了翻衣领,上了车。骡子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朝南边去了。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在村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枣树底下安静了下来。只有秋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替什么人念着没念完的话。
庄婶子蹲在地上,把刚才掉了一地的豆子一粒一粒地捡回碗里。她捡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拾,偶尔有一颗滚远了,她就挪两步过去捡起来。陈婶子坐回马扎上,把搓衣板重新放进盆里,拿起一件湿衣裳搓了两下,又停住了,看着远处的天空呆。宋婶子把鞋底从筐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搁回去了。李婶子重新靠在墙根上,但是瓜子簸箕空了,她没有再去添,就那么靠着,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张婶子抱着肚子坐在小马扎上,眼圈还红着,但她没哭出声。她的手一直在肚子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跟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说悄悄话。李婶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忽然觉得枣树底下的这几个婶子,比那些天族神仙有人情味多了。神仙修了那么多年,修出来的是一套,把人活活剜了眼睛还觉得自己讲道理。这几个婶子不识字、不出村、一辈子围着灶台和井台转,但她们听见不公平的时候会拍桌子、会骂人、会替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掉眼泪。她们心里有杆秤,那杆秤比天族的规矩准得多。
天黑了。枣树底下的婶子们慢慢散了。陈婶子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最后一件的边角,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转身进了灶房。庄婶子端着那碗豆子回了家,宋婶子拎着筐子走在巷子里,李婶子搀着张婶子慢悠悠地往回走。月光洒下来,几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土路上慢慢地、稳稳地往前挪。
苏炎从枣树上飞起来,落在老榆树上那个用枯草和羽毛搭了三年的小窝前面。他没有进窝,蹲在窝边,看着远处刘家院子里的那盏灯。灯还亮着,淡淡的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手心里捧着的热汤。
系统,他在心里说,那个灰袍人讲的故事,你觉得有几分真?
【系统:本系统无法验证故事的真实性。但本系统可以确认,这个故事里的人类情感逻辑是成立的。一个没有话语权的人在压力面前被碾碎,一个人因为爱而变得软弱,一个人因为规矩而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东西——这些在任何一个世界都在生。修仙世界也好,凡间也好,都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夜公子爱不爱她?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本系统的评估是:他爱。但他爱的方式有问题。他像一棵树,需要别人的根才能站住。奶奶说什么他听什么,长辈安排什么他接受什么,素姑娘要什么他不敢给。他没有自己的主意,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是别人替他做的。娶素姑娘是在凡间失忆的时候做的决定,那个决定属于那个凡人;回到天上恢复记忆之后,他就回到那个天族太子的身份里了,那个身份里没有素姑娘的位置。他后来找了三百年,听起来很深情,但他找的是,是重新开始。欠债的人最怕的就是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了,旧债就不用还了。】
苏炎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地笑了一声:系统,你骂人真是越来越毒了。
【系统:本系统从不骂人。本系统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另外宿主,你刚才听八卦期间本系统已为你累计积分若干,当前总积分为472点。距离第一层炼体功法还差28点。建议你保持对周边信息的敏感度,继续积累。】
二十八点。快了。苏炎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秋天的夜风凉了,但小窝里有枯草垫着,还算暖和,系统,你说我修成人形之后,要是遇见一个像素姑娘那样的人,我该怎么办?
【系统: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夜公子那种人。】
……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系统:每个男人都觉得我不可能是那种人。但很多人在事到临头的时候,还是说出了那句听奶奶的。所以你现在说什么不重要,到时候做出来才算数。】
苏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他是个普通人,毕业、上班、加班、攒钱,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大脾气。如果当时有一个奶奶站在他面前说你跟她分了,他敢不敢说?他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前世他从来没有被逼到那种分叉路口过。一路都是平路,他顺着走,没遇过什么需要他硬扛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系统,他忽然问,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也遇到一个很在意的人,但周围所有人都不认她——你说,我硬扛得住吗?
【系统:本系统不知道。但本系统可以告诉你,你现在已经在练了。你知道素姑娘喜欢红色。你记得了。下次有人让你给你的姑娘挑衣裳,你挑红的。这至少说明你不会犯夜公子那个错。至于别的……等你修成人形再说。你现在是一只麻雀,连衣裳都穿不上。】
苏炎又了一声,这次笑得比刚才响了一点。夜风轻轻地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远处刘家的灯还亮着,小丫应该还在灶台边上忙活,或者刚刚歇下来。在丁婆子眼皮底下过日子,她大概没什么时间想红色不红色的事。她可能不知道有一种红叫嫁衣,不知道有人被剜了眼睛还在念着喜欢红色,不知道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有人替她记着一种她这辈子可能永远用不上的颜色。
可苏炎记着了。他在心里把那句喜欢红色收好了,藏在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地方。
夜深了,月光碎银子一样铺在井台上。枣树的影子拖得很长。刘家院子的灯熄了,最后一缕炊烟也散干净了。整座村子躺进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苏炎缩在窝里,闭着眼。他梦见一只飞得很高的鸟,红色的翅膀铺满了天。底下有一个人在仰着头看,那人看不见,但手伸得很高,像是想接住一瓣落下来的红。
【积分+4,梦境与沉思。当前积分476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