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后半夜,东南旧碾口外冻硬土路、老树旁骡车与第三道灰线之间;朱由检三十三岁。
深色短袄男人说完“车下那个,提过来”,便抬手指向第三道灰线。
第三道灰线在骡车车尾外约两丈,横着压在冻土上。车下活口跪坐在线外,双肘被反绑,受伤的右腿蜷在身侧。常顺站在他左后方,一只手压着他的后颈;梁济川站在他右侧,用左手收着绑在他腰上的带子。
两个人都没有动。
常顺抬眼看向骡车,先看纪五,再看车上的朱由检。
深色短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听不见命令?”
常顺没有松手。
梁济川的右肩抬不起来,他只能把身体压低,将左手绕过车下活口腰侧。活口稍微一动,梁济川的肩膀便跟着颤,腰带也在他掌中勒出一道红痕。
“他腿伤着。”梁济川说道,“你们要验人,可以过来验。要把人提进棚,先说清楚往哪儿提。”
深色短袄男人看了一眼第三道灰线,又看向塌碾棚侧门。
“从第三道灰线提到侧门。人到了门槛,才算验。”
“门槛里算什么?”常顺问。
“算进棚。”
“那不是验。”
常顺的手指向下压了一寸。车下活口的脸贴近冻土,鼻腔里立即呛进一口冷气。他没有喊,只把右腿往回缩。受伤的腿碰到地面,膝下肌肉抽了一下,鞋底在霜土上蹭出一道浅痕。
深色短袄男人皱了皱眉。
“松开他,让他自己走。”
朱由检看见车下活口的右腿,也看见了他反绑在背后的双手。
这个人若自己走,左腿可以撑住身体,右腿却无法落地。旧碾口的侧门距离第三道灰线不远,中间却隔着一片冻硬的车辙。只要右脚踩进车辙,身体必然向右侧倒。常顺若不扶,活口会先摔伤;常顺若扶,旧碾口便能顺势把常顺也记成同行押送的人。
“他不能自己走。”朱由检说道,“你们要验他,就让你们的人到线外。不能把伤腿当成他拒绝走路。”
深色短袄男人转头看向骡车。
“车上的人,倒一直替别人说话。”
“我只说他的腿伤。”
“你连他怎么走都替他定了?”
“他右腿受伤,双肘又被绑在背后。让他自己走,不是验人,是逼他摔倒。”
水边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朱由检右膝下方的布结。刚才车身倾斜,布结松开了一股,血已经从布面下透出来。她没有回答,只将一条手指伸进布结下方,试着把松开的布头重新压紧。
朱由检的身体随之一颤。
“别动腿。”她低声说道,“血还在渗。”
朱由检没有再看她,只盯着第三道灰线。
深色短袄男人对矮个男人说道“拿绳。”
矮个男人从侧门旁取出一条灰白色的短绳,走向第三道灰线。他没有越线,先把绳头丢到线外。
绳子落在车下活口脚边。
“用这个,把他拴过来。”
常顺低头看了看绳子。
“拴哪里?”
“腰。”
“他双手已经绑着。”
“所以才拴腰。”
梁济川的左手收紧了腰带。
“腰上再拴一根,走动时会把他往右边拽。他的右腿伤着,先折的是腿,不是腰。”
矮个男人抬起草绳,往前迈了半步。
常顺立刻把车下活口往自己身后一带。活口的左肩撞在常顺胸口,右腿被迫伸直,脚跟在霜地上划出一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