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后半夜,东南旧碾口外冻硬土路;朱由检三十三岁。
塌碾棚侧门敞着,门槛上积了一层薄霜。
高瘦男人站在门内,手里的半块木牌横放在掌心。木牌断口朝上,浅槽里还嵌着一点湿泥。深色短袄男人站在门外,挡住了从两道横灰之间通往塌碾棚正门的路。
纪五站在骡车车辕旁,没有立刻进去。
他身后就是骡车。
朱由检躺在车板内侧,右腿伸直。水边女人仍抱着他的膝下,固定住那条不能弯曲的腿。陶成器用左肩顶着旧皮带,防止朱由检的腰身向车尾滑去。骑马人靠着车厢,右臂垂在身侧,只能用肩膀抵住车壁。
车身只要再晃一下,朱由检的伤腿就可能滑向外沿。
纪五回头看了一眼。
朱由检没有抬手,只轻轻点了点车辕。
那是让他看住车,不是让他替车方冲撞。
纪五明白了。
他把按在车轮上方的右手移开,向塌碾棚侧门走了三步。
第一步,他离开车轮。
第二步,他走到两道横灰之间。
第三步,他停在侧门门槛外,脚尖没有碰到门槛。
“进去。”深色短袄男人说道。
纪五站在门槛外,问道“木牌验什么?”
“验你是不是车上这一路的人。”
“我已经说过,我押车。”
“押车是你说的。木牌要看你从哪边进,出来还不出来。”
高瘦男人把半块木牌递到纪五面前。
“伸手。”
纪五没有伸手。
“验手,还是验牌?”
高瘦男人抬眼看他。
“伸手,牌才能记。”
“记在哪里?”
高瘦男人没有回答。
棚内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把木片放到了桌面上。灯光从门缝里斜出来,照在纪五右臂裂开的袖口上。那道伤口已经浸到布边,血被冻风吹得暗。
朱由检看见高瘦男人的目光停在那处伤口上。
对方要看的不只是绳结。
他还要看纪五受伤之后会不会继续护车,确认纪五究竟是车方雇来的押车人,还是愿意替车上伤员挡风险的人。
朱由检开口说道“纪五,手伸出去,脚留在门外。”
深色短袄男人转头看向骡车。
“他听你的?”
“他护车。”
“车是车把式的。”
“所以他只护车辕,不替车把式进棚。”
老车把式坐在老树旁,听见这句话,握缰绳的手稍稍松了一下。他没有看朱由检,只盯着塌碾棚侧门。
朱由检继续说道“你们要验人,就验他本人。不要借他的手,把车辕上的凭记也带进去。”
“你在命令我?”深色短袄男人问。
“我不能下车,只能先把你们要做的事问清楚。”
“躺在车上,倒把规矩看得很细。”
“我看不细,纪五进了门,车辕上的绳就会变成无主的绳。到时候你们要留谁、放谁,不必再问车把式。”
提短棍男人低声说道“车辕上的绳不能算无主。”
深色短袄男人看向他。
“你也替他答?”
“我只说车上的凭记不能凭空换人。”
“你们三个都想守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