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那也是李三爷想让你问的。
朱由检顿住。
她接着说你想知道镇上的人有没有传开。可你今天才让王承恩出去。你这会儿问到的,都是李三爷昨夜让人传开的话。
朱由检沉默地看着她。
她说得对。
他在窑里写九张纸的时候,心里其实存着一点很轻的、连自己都没承认的期待——他想知道民间到底有没有声音,是替他活,还是替他死。可天还没全亮,他的纸还没出去,路上能听见的只能是别人的话。
而别人的话,眼下只有一个出处。
他低头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嘲的笑。
他说我三辈子做皇帝,没学过沉得住气。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转身把棉被卷往肩上重新挪了挪。
她说。
走了不到一里,长平从背上轻声说父亲,放我下来一段。
朱由检再一里。
长平现在。
她的声音很轻,但里头有股拗劲。朱由检知道她不是嫌他累——她是嫌被背着的样子被难民看见。刚才那队人虽然没回头,但她在他背上看得见。
他停下来,把她放下。
长平站到地上,先是哆嗦了一下,又站稳了。她的左脚不敢实踩,重心压在右边。她朝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极慢,每一步落下时下嘴唇都被自己咬一下。
周皇后没看她。翠微也没看。
朱由检走在她身后半步。他知道她要的是这个。不被看着,但被跟着。
她这样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小杨树喘了一口气。又走了十几步。又停。
朱由检在第三次停下时,伸手过去。
她没让。
她说让我走到那块田埂。
田埂在前头大约五十步。
她走到了。走到的时候脸上一层细汗,鬓都贴在额上。
她说好了。父亲背我吧。
朱由检蹲下。她伏上来。这一次伏得比之前重——她把力都用完了。
朱由检直起身的时候,腰里硌着的那张纸又顶了他一下。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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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三坡口在偏午时才远远望见。
是个山口子。两侧山势收紧,中间一条道。道两旁有零散的几间土屋,看着不像驿站,倒像是采石或烧炭的人家临时搭的窝。
朱由检在离山口还有半里的地方停下,让翠微先去看。
翠微走得快,去了又回,回得也快。
她低声山口有一棵大柏树,王公公说的那种。树底下没人。屋子里有人——四五户。烟囱在冒烟。有一户门口拴了一只狗。狗看见我没叫。
朱由检心里了一下。
——又是不叫的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皇后看着他。她的眼神说你想到什么了?
朱由检低声不一定是他的人。这一路山里,野狗本就少。家狗见生人不叫的也有,怕主人嫌。
周皇后你信?
朱由检笑了一下不信。
他想了想,说从田埂边绕过去。不进屋。在大柏树底下歇,等王承恩。如果他在天黑前到,就走;如果天黑了还没到——
他没说下去。
周皇后那就再等一夜。
朱由检看她。
她说他是你的人。你不能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