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的时候,王承恩走了。
朱由检站在窑门口看他。王承恩牵着驴,回头三次。第一次是出窑门口;第二次是走到那条小道的拐弯处;第三次是已经看不清脸了,只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停了一停,又往前走。
驴蹄踩在化了一半的雪泥里。每一步都拖着泥。
朱由检站着,没动。直到那个影子完全没了。
周皇后从窑里走出来。她的手上沾着一点药膏。长平在窑里坐着,靠着卷起来的旧棉被。
她说走吧。
朱由检。
四个人变成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没有驴。没有车。
出窑门时翠微把火踩了三遍,又用泥盖了一层。她做这种事熟练得不像个宫女。朱由检看了一眼,没问。
他们把车上能拿的东西分了。干粮口袋一个由翠微背着,一个由朱由检背着。棉被卷起来交给周皇后——她坚持要背。薄布折好塞在长平怀里。短棍朱由检握在手里。
车板留在窑里。
他想过烧,又想了想,没烧。烧了是另一个痕迹。留在窑里,看起来就像是哪个跑路的乡人扔的。
长平由朱由检背。
他俯下身让女儿伏到背上的时候,长平轻声说父亲。
朱由检。
长平今天我自己走半段。
朱由检顿了一下。
她说我走得慢。但是我走。
朱由检沉默地把她的手按了按,没让她下来。
她说的不是脚的事。她说的是,她不想再被人背着走完这一天。十五岁的姑娘,缠了十二年的脚,她已经被人抱过、扶过、放上车、放下车。她不想再被。
但他没让她下来。今天先走得快些。明天再让她自己走半段。
如果还有明天。
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暖。地里那点没化干净的雪在风里反着白光。朱由检走得慢,肩膀很沉。长平在他背上不动,呼吸很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头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
王承恩不在。朱由检自己先看见。他立刻把人带到一侧的树林边,蹲下。
那队人不是溃兵。是难民。
二三十个,男人女人都有。有的肩上挑担。担子里有锅、有铺盖、有娃娃。有的拖着空手,神色都是麻的。前头一个老汉牵着头骡。骡背上驮着一卷席子。席子裹了什么,看不清,露在外头的是一只脚。脚上没鞋。
朱由检盯着那只脚看了一息,把眼挪开。
难民走得慢,但闷头走。没人哭,没人骂。只有脚步。脚步压过化了一半的雪泥,出一种闷闷的、像被捂住嘴巴的声音。
队尾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扛着扁担。他走过路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朝树林这边看了一眼。
朱由检的手紧了一下。
那年轻人看了两息,又把头扭回去,跟着队伍往南走。
——他知道路边有人。他不揭破。
周皇后低声乱了。
朱由检。
翠微凑过来低声娘娘,是从北边来的。
周皇后嗯。
队伍渐渐过去。最后一担挑过他们藏身的树边时,担上的孩子忽然哭了一声,立刻被娘按住嘴。母亲低低骂了一句,孩子哭声被掐断。母亲往前赶了两步,再没回头。
等队尾的尘也看不见了,朱由检才直起身。
他没立刻走。他看着那条官道。
周皇后看出来了。她说你想去问。
朱由检没否认。
周皇后问什么?北边的事,你比他们清楚。
朱由检我不是问北边。
她看他。
朱由检我是问——他们听说过什么。
周皇后沉默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