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岭的这条窄道上,乱哄哄的脚步声响成了一片。
七月的天,热得就像是在头上扣了个大火盆。山谷里的风根本吹不进来,两边的野草和灌木丛被几千双脚丫子和厚重的军靴一通乱踩,散出一股子闷热刺鼻的青草腥味。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
戴着独眼罩的赵营长,手里端着一把还烫手的德国冲锋枪,一边往前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冲身后的手下大吼。
“你们瞎了吗?没看见地上扔的那些弹药箱和破军帽?沈烈那帮泥腿子早就被打崩了魂了!这会儿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独眼赵一脚踢飞地上一个丢弃的行军水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贪婪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周局座可是了话的!沈烈的脑袋,值两根大金条!特务团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行走的现大洋?谁要是手脚慢了,连口汤都喝不上!冲啊!”
三百多个穿着破烂衣裳、手里却端着精良冲锋枪的亡命徒,就像是闻到了肉味的饿狼。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连衣服都扯开了,张着大嘴一边喘气,一边不要命地往虎口岭深处扎。
在他们身后不到半里地的地方。
一千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日军,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像一股黄色的泥石流,顺着山道滚滚向前。
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最高长官山田少佐,没有骑马,而是穿着一身普通的黄呢子军装,混在步兵队列里大步往前走。他的皮靴上沾满了黄泥,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冰冷。
“少佐先生。”
旁边的副官快步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画好的草图,一边喘气一边压低了声音汇报。
“前面的地形我们已经看清楚了。这个叫虎口岭的地方,越往里走,两边的山壁就越陡。到了最深处,就是一个三面环山的死胡同。沈烈的残部现在已经全部退到了最底端,无路可逃了。”
山田少佐停下脚步,拿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两边茂密的山坡。
“山坡上,有没有现支那军的埋伏?”山田问得漫不经心。
“报告少佐,我们前锋的侦察兵已经用望远镜仔细看过了。正面的迎弹坡上,除了一些灌木和乱石,什么都没有。连个掩体都没挖。”
副官轻蔑地笑了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面被踩得满是泥污的军旗。那上面“鄂东模范团”几个大字,已经被烂泥糊得看不清了。
“少佐您看。这是沈烈的军旗。一支连军旗都能随便扔在地上踩的部队,军心早就散了。他们是被咱们的炮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才跑进这个死胡同的。现在,他们就是一群等着被宰的猪猡。”
山田少佐看着地上的军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周玉山说得没错。这些所谓的中国精锐,打顺风仗的时候还能看。一旦遇到真正的重火力覆盖,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就全暴露出来了。”
山田把手帕塞回口袋里,一挥手。
“通知全大队,加快度,进入山谷!迫击炮中队在谷口建立阵地,以防万一。步兵中队散开,沿着两侧缓坡往前压!把沈烈给我死死地堵在最里面!”
“是!”副官猛地一低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山田少佐就带着前锋部队,追上了在前面带路的独眼赵。
“赵营长,辛苦了。”山田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独眼赵一看是山田亲自上来了,赶紧点头哈腰地凑了过去,那只独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少佐先生!您怎么亲自到最前面来了?前面子弹不长眼,您还是在后面压阵吧。这前头抓老鼠的粗活儿,交给咱们兄弟干就行!”
山田看着独眼赵那副贪婪的嘴脸,心里满是不屑,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赵营长,你们特设营作战非常勇猛。周站长有你们这样的手下,是他的福气。”山田指了指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尽头的山谷,“前面就是死路了。沈烈就在那里。”
“是是是!他们没路可走了!”独眼赵兴奋地搓着手。
山田拍了拍独眼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怂恿。
“赵营长,你们打头阵,这头功自然是你们的。大日本皇军在后面给你们提供火力掩护。去吧,去拿沈烈的脑袋,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独眼赵一听这话,骨头都快酥了。他原本还担心日本人上来抢功,现在看来,这洋太君还是挺讲究的。
“少佐先生敞亮!兄弟们都听见没有?太君让咱们拿头功!冲上去,活捉沈烈,死活不论!”
独眼赵狂吼一声,带着那三百个亡命徒,嗷嗷叫着扑向了山谷的最深处。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山田身边的副官冷笑了一声。
“少佐先生,您真打算把沈烈的脑袋让给这群流氓?”
山田看都没看副官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冷冷地说。
“沈烈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野兽临死前,反咬一口也是很疼的。既然这群蠢货愿意去当挡箭牌,就让他们去消耗沈烈最后的弹药吧。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皇军再上去收网,不用吹灰之力。”
“少佐英明。”副官佩服地点了点头。
……
此时。
虎口岭最深处的绝壁下。
沈烈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阴凉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那把老铜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青烟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