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外头那些跑得气喘吁吁的鬼子和汉奸,他这会儿倒像是个在自家后院乘凉的老大爷。
二营长张铁石抱着步枪,蹲在沈烈旁边,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泥水,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团座,他们进来了。”张铁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帮端着冲锋枪的假土匪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大片黄皮子。密密麻麻的,把整个谷口都塞满了。”
“塞满了才好。”
沈烈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斗里的灰。
“这肉要是装得不满,咱们这口大锅,还不够煮的呢。”
站在一旁的加强营营长王大柱,可没有沈烈这份闲情逸致。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腿都在微微打着颤。
王大柱咽了好几口干沫,脸色煞白地凑到沈烈跟前。
“沈……沈团长。俺可是把师部的家底都交给您了。您回头看看咱们身后,这崖壁直上直下的,猴子都爬不上去!咱们连个退路都没有了啊!”
王大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外头可是一千六百多人啊!鬼子还在半山腰上架机枪呢!这要是真打起来,不用几分钟,咱们这八百号人就得被人家包了饺子,全交代在这绝壁底下了!”
沈烈转过头,看着王大柱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王营长,你带兵打了这么多年仗,没听过一句老话吗?”
沈烈站起身,将烟斗别在腰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烈指着外面那些正顺着缓坡慢慢包围过来的日伪军。
“咱们要是不把自己逼到这悬崖底下,装出一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惨样。山田那个老狐狸,怎么敢放心大胆地把所有的兵力,全都铺在咱们这正面的山坡上?”
“可是……”王大柱还是觉得后脊梁背直冒凉风,“就算咱们是诱饵,现在这饵也快被吃干抹净了啊!马营长他们人呢?怎么还不动手啊!”
“急什么?”
沈烈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透着一股子稳如泰山的力量。
“火候还没到呢。这炖肉啊,你得等水彻底开了,肉全烂在锅里,那才叫香。你现在把锅盖掀了,跑了气,这仗就打不痛快了。”
正说着。
外头的枪声突然密集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独眼赵带着那三百个亡命徒,已经摸到了距离沈烈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冲锋枪的子弹打在绝壁的石头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沈烈!别做缩头乌龟了!爷爷看见你们了!”
独眼赵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地叫嚣。
“你已经被包围了!后头是悬崖,前面是大日本皇军的机枪!识相的,赶紧自己把脑袋割下来扔出来,爷爷还能留你个全尸!”
张铁石一听这话,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拉开枪栓就要还击。
“团座!俺受不了了!让俺带几个弟兄冲出去,把那独眼龙的嘴给缝上!”
“趴下!”
沈烈一把按住张铁石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压在石头后面。
“谁也不许开枪!连个响屁都不许给老子放!违令者,军法从事!”
沈烈厉声喝道,那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他不让开枪,就是为了让外面的敌人觉得,特务团连还击的弹药都没了,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果然。
看到绝壁底下毫无动静,连一声反击的枪响都没有。
独眼赵更狂妄了,他站起身,冲着身后的手下一挥手。
“他们没子弹了!连枪都不敢开!兄弟们,冲上去!谁抢到沈烈的脑袋,老子赏他十个娘们!”
三百个亡命徒端着冲锋枪,彻底放弃了掩体,像一群疯狗一样,毫无顾忌地朝着绝壁底下起了冲锋。
而在这个时候。
山田少佐也带着大部队,来到了距离谷底不足两百米的一处开阔坡地上。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绝壁下那些紧紧缩在石头后面的灰色军装。看着那些连头都不敢抬的国军士兵。
山田的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个彻底放松、无比残忍的笑容。
“结束了。”
山田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山谷里闷热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