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黄陂县城东大操场。
辰时三刻的军号声,像是一把准时劈开阴霾的利剑,在黄陂县的上空准时回荡。
这已经是公审大会的第三天了。
前两天,赵德彪和马德彪接连在城东乱葬岗挨了枪子儿,这事儿就像是一阵狂风,把黄陂县老百姓心头的憋屈吹散了一大半。今天来看公审的乡亲,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把操场挤得更满了。大家伙儿都搓着手,等着看第三个恶霸掉脑袋。
主席台上,师长吴铁山端坐在正中间,脸色冷峻。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旁边,手里翻看着厚厚的案卷。沈烈穿着那件黄褐色军大衣,坐在右侧的证人席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和李文渊心里都清楚,今天的这场戏,比前两天都要难唱。
因为今天,不能杀人。
“带重犯!原城南保安团团长,钱广财!”
李文渊站起身,对着铁皮大喇叭厉声喝道。
台侧的通道里,一阵铁链碰撞的声响。两个宪兵一左一右,将钱广财给架了上来。
这钱广财原本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在城南当土皇帝的时候,走起路来满脸横肉直哆嗦。可自从被军法处秘密关押,这大半个月下来,他身上的肥肉全塌了,松垮垮的皮耷拉在脸上,看着像个漏了气的皮球。
他今天也穿着原保安团团长的军装,领章和袖标早就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线头在风中乱飘。
“跪下!”
宪兵一脚踹在钱广财的腿窝子上。钱广财哎哟一声,像一滩烂泥似的瘫跪在木板上。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睛根本不敢往台下看。前两天刑场上的枪声他听得真真切切,他以为今天轮到自己,肯定也是个脑袋开花的下场。
“罪犯钱广财!”
李文渊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了桌子上的第一份卷宗,大声宣读。
“你在担任黄陂县城南保安团团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吃空饷、喝兵血!保安团编制八百人,实到不足五百,剩下的三百份军饷,全进了你自己的腰包!犯克扣军饷罪!”
李文渊把卷宗往桌子上一摔,又拿起第二份。
“去年秋天,前线吃紧。你伙同军需处马德彪,将拨给保安团的军用大米、棉衣,以次充好,偷偷倒卖给黑市商人,大国难财!犯倒卖军需罪!”
接着是第三份案卷。
“赵德彪在勤务连期间,你暗中给他行方便,替他传递消息,包庇他的违法乱纪行为!犯协助作恶罪!”
李文渊每念一条,台下的老百姓就跟着骂一声。
“狗日的钱扒皮!”“保安团那帮祸害,天天抢咱们的鸡鸭,原来根子在这儿!”“枪毙他!”
钱广财跪在台上,浑身的冷汗直往外冒。可听着听着,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一阵狂喜。
就这?
钱广财心里暗暗盘算起来。吃空饷、倒卖军需、包庇下属……这些罪名虽然也不小,但在国军的杂牌部队里,哪个当官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最要命的,是他暗中投靠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给周玉山当走狗的“通敌罪”,还有他在望川镇外围为了灭口、残忍杀害了几个战俘的“杀人罪”!这两条才是真正的死罪啊!
可现在,李文渊念了半天,竟然对那两条死罪只字未提!
钱广财是个老狐狸,他虽然不知道师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只要不提通敌,自己这条命,今天就有可能保住!
“长官!师长!我认罪!我都认啊!”
钱广财反应极快,立刻顺坡下驴。他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地给自己辩解。
“我是贪财,我该死!我吃空饷也是因为保安团穷啊,底下弟兄们要吃饭,我一时糊涂才干了这些蠢事!至于赵德彪,我那是被他蒙骗了,我不知道他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啊!”
钱广财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着“师长开恩啊!我交出所有贪墨的钱财,我愿意戴罪立功!求师长留我一条狗命啊!”
台下那两百多个观摩的杂牌军官,看着钱广财这副丑态,一个个交头接耳起来。
吃空饷这种事,要是真上纲上线,在座的起码有一半人得拉出去枪毙。看到师部今天没有像前两天那样一上来就往死里整,有些军官心里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
主席台上。
沈烈拿着烟斗,冷眼看着钱广财那副拙劣的表演。
他和李文渊早就商量好了,钱广财的通敌罪和杀害战俘罪,证据确凿,但绝对不能在今天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