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下旬,黄陂县城西郊的山沟里,枪声一天到晚就没断过。
特务营这五百号人,被沈烈拉进深山老林,硬生生地扒了一层皮。
战区批下来的那三十万子弹,沈烈花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定了个死规矩每天三次实弹射击,每人每天必须打光三十子弹!
“营长哎!您这是拿金豆子打水漂啊!”后勤主任老钱看着那一箱箱见底的弹药,心疼得直拍大腿,“一天一万五千!照您这么个造法,咱们那两个弹药库,连半个月都撑不到!”
沈烈穿着单薄的粗布军装,额头上冒着热气,头也不回地顶了回去“老钱,子弹是用来杀鬼子的,不是留着下崽的!这帮新兵蛋子没拿人命喂过,你要是不让他们拿子弹喂出枪感来,上了战场就是别人枪口下的肉!”
除了拿子弹喂,沈烈还把特务营的看家本事,拆成了四套实打实的保命绝活,让手底下的老骨干分头去教。
张铁石负责教徒手格斗和拼刺刀;小杨负责教伪装和各地方言口音的模仿;沈烈自己亲自下场,手把手地教那三个新步兵连的连长怎么构筑反斜面工事,怎么打反斜面伏击。
至于那套最难学的地形识别和脚印辨识,沈烈全盘交给了新提拔的侦察副排长,猎户出身的马有田。
马有田话不多,但他带兵进山,从来不走大路。
到了训练的第三个礼拜。
这天清晨,天灰蒙蒙的,山里起了大雾。沈烈带着三个步兵连,外加马有田的侦察排,在城西五里外的一道野山沟里,搞野外穿插预演。
“都把腰猫下去!脚底下踩实了再走,别踩断干树枝!”
王连长压着嗓门,指挥着步兵一连的新兵们在灌木丛里穿插。
队伍最前面,马有田端着汉阳造,像一头机警的山豹子,走走停停。突然,他猛地举起右拳,整个队伍瞬间像被冻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趴在了烂树叶子里。
沈烈从队伍中间猫着腰摸了上来“怎么回事?前面有情况?”
马有田没说话,他蹲在一条半干半湿的烂泥沟边上,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指着地上几个极其杂乱的脚印。
“营长,这预演打不成了。”马有田抬起头,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厉的杀机,“这脚印不对。”
“怎么不对?”沈烈眉头一皱。
“咱们特务营的弟兄,穿的都是草鞋和千层底的布鞋,踩出来的脚印是平的。”马有田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个圈,“您看这几个印子,脚趾头是大拇哥和另外四个趾头分开的。这是鬼子穿的胶底分趾鞋。”
马有田顺着脚印往前走了两步,趴在地上仔细看了看深浅。
“一共三十个人左右,是个满编的侦察小队。右边那一溜脚印,踩得比别人深半寸。那孙子身上背着重家伙,大概率是一挺九六式轻机枪。”马有田抬起头,语气无比笃定,“印子边缘的烂泥还没结冰,他们刚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沈烈听完,眼底的寒光瞬间爆射出来。
这不是演习里安排的假想敌,这是真真切切摸到黄陂县城西外围来的真鬼子!三十个人的侦察小队,还带着轻机枪,这是冲着他们前出阵地的底细来的!
“营长,打不打?”王连长摸着腰间的配枪,呼吸急促起来。这可是特务营满编之后的头一回实战!
“打!怎么不打?”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把拉开枪栓,子弹上膛。
“送上门的活靶子,刚好拿来做结业考核!传令下去,预演改真打!”
沈烈迅摊开手里的草图,指着前面的一处葫芦口地形。
“马有田,你带着侦察排从左边山脊摸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王连长、赵连长,带着你们的人从正面压过去。记住这半个月教你们的反斜面战术,不见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开枪!”
“是!”
命令无声地下达,两百多号人像是一张悄无声息的大网,借着晨雾的掩护,朝着那支日军侦察小队包抄了过去。
十分钟后,葫芦口阵地。
沈烈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的反斜面上,透过望远镜,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晨雾里晃动的土黄色身影了。
那三十个鬼子非常谨慎,排成两路纵队,端着三八大盖,正一点一点地朝着师部早先废弃的一处前沿战壕摸过去。那个扛着九六式轻机枪的鬼子走在队伍中间,机枪没上肩,而是抱在怀里,随时准备开火。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距离越来越近。
趴在沈烈左侧十几米外的新兵小马,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小马是半个月前刚从补充连挑上来的,才十八岁。这是他第一次离鬼子这么近。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抓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冻僵的手指在扳机上不由自主地着抖。
“别慌,等营长开枪……”小马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
可是,当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突然停下脚步,狐疑地转过头,目光似乎扫向了小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