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后半夜,黄陂县城西郊的荒野上,风刮得像狼嚎。
特务营连部大帐里,炭火盆里的火星子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帐篷顶上的帆布被风扯得“哗啦啦”直响。
沈烈独自坐在用弹药箱拼成的大条桌后头,面前摆着两只粗瓷大碗,旁边是一坛子没开封的烧刀子。桌面上,那枚崭新的“第xxx师特务营营长印”和五枚汉阳造的空弹壳静静地放着。
门外的雪地上传来一阵踩着冰碴子的脚步声,不轻不重,透着股子当兵的规矩劲儿。
“报告营长!步兵一连连长王铁成奉命报到!”
帐篷外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嗓音。
“进来。”沈烈把手里的空弹壳收进贴身的衣兜,声音平静。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一股子夹着雪沫子的冷风倒灌进来。刚刚被沈烈亲点为特务营步兵一连连长的王铁成,带着一身寒气走到了桌前。他身板笔挺,双手贴在裤缝上,站了一个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军姿。
“营长,这么晚叫我过来,是新兵分编的事儿有变动?”王连长看着沈烈,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沈烈没答话,只是伸手拍开了那坛子烧刀子的泥封,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酒糟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他拎起酒坛,把桌上的两个粗瓷大碗倒得满满当当,清冽的酒水顺着碗沿直往下滴。
“坐下,先喝口酒暖暖身子。”沈烈指了指对面的那条长板凳。
王连长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长官单独叫下属来喝酒,这在部队里可不常见,更何况他们俩今天才算是刚刚确定了上下级的嫡系关系。但他没多问,跨步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酒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烈酒下肚,王连长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糙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紧绷的肩膀也稍微松懈了些。
沈烈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跳跃的炭火,毫无征兆地砸下了一句话。
“老王,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光华门外头的那场雪,比今天黄陂县的雪大吧?”
“咳……咳咳!”
王连长正准备咽下第二口酒,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慌忙放下酒碗,抬起头,那双原本透着老兵油子气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与慌乱。
“营长……您这话说得,我怎么听不明白?我以前一直在杂牌军里打转,哪去过什么南京……”王连长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不自然地蹭了两下,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
“别装了。”
沈烈把手里的酒碗“当”地一声磕在桌面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像锥子一样钉在王连长的脸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刚才老张来找过我。他告诉我,他认得你的脸。”
沈烈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几个词。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特务营。”
这三个词一出来,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脆响。
王连长脸上的干笑彻底僵住了。他看着沈烈,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那层伪装在杂牌师底层军官身上的平庸外壳,像干裂的泥巴一样寸寸剥落。
足足过了半分钟。
王连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了下去。他伸手摘下头顶的军帽,露出了一道从左耳根一直蔓延到头顶、像大蜈蚣一样的恐怖伤疤。
“张排长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毒。当年在南京,他就是出了名的夜猫子眼。”
王连长苦笑了一声,重新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气把剩下的烈酒全倒进了嗓子眼。
“没错。既然营长把话都挑明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叫王铁成,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步科毕业。民国二十六年,南京保卫战的时候,我在教导总队特务营三连当副连长,中尉军衔。”
说到这里,王连长的眼眶猛地红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烈。
“那时候,带我们守在中山门附近的……是副营长,沈毅。那是你的亲哥哥吧?我听说过你们俩的事。”
听到那个名字,沈烈放在桌底下的手微微攥成了拳头,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波动。
“既然是特务营的弟兄,为什么这大半年来,你在咱们师里一直隐姓埋名,连老张都没认出你来,直到今天分派职务才照了面?”沈烈沉声问道。
“没脸认啊。”
王连长咬紧了牙关,声音哽咽得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沙子。
“八十二个弟兄,那是副营长千挑万选出来的种子!说好了要同生共死的!可最后呢?全都死在了那条水渠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一个当副连长的,却囫囵个地活了下来。我有什么脸去认咱们教导总队的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