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雾气散得比昨天早,阳光照在作训服上没有任何温度。
院子里所有的引擎同时点火。柴油燃烧的残废尾气混着淡淡的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嗓子干。
大福推着最后一桶高纯度过滤水,将其死死卡进卡车后斗的夹层,转头往二楼扫了一眼。雷公和老猫的手下全缩在分给他们的破面包车里,门窗关得死紧,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丢在这满地烂肉的地界。
陈新阳站在二楼楼梯口,没急着往下走。
走廊尽头,设备间的门开着半扇。机器的嗡鸣声震得墙皮扑簌簌往下掉,在地砖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周远山坐在轮椅上,没挪窝。
“油箱我让铁柱加满了。”周远山拍了拍金属扶手,手背上的青色脉络凸起极高,几乎要顶破皮肤,“所有的备用蓄电池全部串联进去。够这台老古董再连轴转三十个小时。卡车跑快点,你们能冲出信号覆盖区。”
“大福在下面。”陈新阳语气平淡,没带多余的情绪,“连人带椅子,他两分钟就能把你弄进车厢。”
周远山出一阵嘶哑干笑,气息短促。他伸手揪住盖在腿上的薄毛毯,一把掀开。
陈新阳的视线落下去。
那根本不能再称之为人类的双腿。从膝盖往下,皮肉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白色的硬质茧甲。小指粗细的菌丝穿透军绿色布料,死死缠绕在轮椅的钢管上,在金属缝隙间完全石化结块。周远山被种在了这把椅子上。
“我走不了,还得留在这儿。”周远山拿指甲在坚硬的腿壳上敲了两下,出木块撞击的闷响。
他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后脑勺。
“它就在这儿扎着。机器只要一停,两秒钟内,我就会变成外面那些玩意儿的新头领。必须得有人坐在这儿。等油耗干了,或者外头那东西杀回来的最后一刻,手动砸烂操作盘,引设备内部自毁短路。”
陈新阳没费口舌劝说。烂命一条的世道,所有人都在拿命填坑,没谁顾得上抱头痛哭那套。
他偏过头,冲楼下喊了一嗓子“苏晴,上来。”
苏晴踩着军靴噔噔上楼。
周远山从轮椅背后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得严实的档案袋,甩在苏晴怀里。
“天枢基地带出来的原始采样记录,还有我这几个月的全部反推手稿。收好。这东西比你们这几十号人的命加起来都值钱。”周远山胸腔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呼噜作响。
苏晴没多问一个字,利索地把档案袋塞进贴身战术背心里,拉死拉链。
陈新阳点下头,转身准备下楼“走了。”
“等等。”周远山出声叫住。
他抬起那只干瘪生硬的手,指了指楼下正往卡车后斗里爬的韩飞。
“那个玩破铜烂铁的小子,你,上来一趟。”
韩飞扒着车门框的手一滑,下巴磕在铁皮上。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左右看了看,确认周远山喊的是自己,这才硬着头皮顺着掉灰的楼梯爬了上去。
“周、周专家,你叫我?”韩飞连咽了两口唾沫。
周远山从破大衣内兜里摸出一本沾满黑油污的开线册子,直接砸在韩飞胸口。这是一本设备操作与检修手册,边角都被翻烂了,纸页泛黄。
“最近,脑子里是不是经常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图纸结构?”周远山压低声音。
韩飞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斑驳的墙面上。这件事他谁也没敢告诉,连陈新阳都没提。他一直以为那是变异的前兆。那些凭空出现在脑子里的诡异机械构造,每次都折磨得他整宿失眠。
尤其是前天晚上,他捡起一根报废钢管和两个废旧蓄电池时,脑海里硬生生挤进了一套高压电弧回路的装配步骤。他试着随便接了几根线,居然真的弄出了一个能释放出致命电火花的简易电击器。
“你、你怎么……”韩飞结巴了。
“别怕,也别抗拒。”周远山打断他,“那些不是入侵你的脑部菌丝,也不是母巢送的信号。”他双手撑着轮椅,往前探直身子。
“那是遗产。”
韩飞愣住了。
“有人故意放进你脑子里的东西。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天才?凭什么能徒手把那些要命的诡异材料跟普通铁皮拼到一块去,还没被当场炸死?”周远山退回轮椅靠背里。
韩飞攥着手册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纸页很快被洇湿。
“别让脑子空着。它塞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周远山摆了摆手,轮椅往后倒退,大半个身子没入设备间的阴影中。
韩飞想追问,设备间的铁门已经在往下关合。
“东部安全区,地下三层。”周远山的声音顺着最后一道门缝挤出来,被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切割得支离破碎,“找一份编号绝密的完整实验记录。找到它,你们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