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侧殿里,炭火烧得劈啪响。
屋里的几位重臣站得笔直,连咳嗽都憋回嗓子眼里。
宗正卿许章站在最前头,两只袖子垂在膝前,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他刚才被内侍从被窝里拽出来,连鞋带系错了都没敢停下重新绑。
嬴政坐在黑木大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黑玉镇纸。
“大秦并吞六国,天下初定。”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平平常常,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偏偏有些关东的旧虫子,钻进雍城找两个稚童的麻烦。”
“既然他们想找,朕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嬴政把镇纸啪的一声撂在案上。
“宗正府、内史署、廷尉府,给朕写两份籍册。”
“两份卷宗互不相干,一份归宗正绝密库,一份发内史流民档。”
“朕要让这两个名字,在大秦的官文底册里,干干凈凈地烂在泥土里。”
许章吓得脖子缩了缩,连忙躬身领命。
“臣……臣这就亲自执笔!”
做假账假册这种掉脑袋的事,平时谁敢沾手谁就得去驪山扛石头。
可眼下是始皇帝亲自下令,性质立刻就成了报效社稷的大功一件。
许章捧着空白的红木简策,走到侧案旁边坐下。
他抓起羊毫笔,蘸了上等官墨,手指哆嗦着不敢乱抖。
“启奏陛下,这名目……该如何定夺?”
许章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着问了一句。
嬴政靠在凭几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男童赵衡,定为幼年患恶疾,暴毙于陇西乡野,早已埋入荒山。”
“女童赵蘅,定为随关东商队贩布,中途遇漳水大溃,被浊浪卷走失散,死生不知。”
许章赶紧在木简上落笔。
一个病死,一个淹死。
两个死法南辕北辙,时间差了整整一年,地点更是隔着八百里黄土和大河。
就算关东那些算命的方士把龟甲烧穿,也无法拼凑出这两个孩子的真实下落。
写完最后一笔,许章把木简吹干,小心递给旁边的李斯。
李斯接过来,从袖里掏出一枚水晶透镜,凑在灯下仔细端详。
廷尉大人办事向来挑剔,连笔画长短都要过目。
“许大人,你这字里藏着毛病。”
李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木简第三行点了点。
“衡字下头这一横,你习惯性带了官署宗正的折角笔法。”
“关东那些儒生闲得发慌,专门喜欢考据字形笔画。”
“要是让人看出这是咸阳宗正内廷的专用笔锋,你这条老命够砍几回?”
许章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廷尉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糊涂了,这就重写!”
李斯一把夺过削刀,直接在竹简上刮掉那一层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