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案几后头,好半天没说话。火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十六岁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要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筑长城御外敌,建驰道通天下。
这些全都是千秋功业,可每一件压下去,落到实处都是沉甸甸的粮草和人命。
过了好一阵子,嬴政靠在软枕上,低声问了句“赵彻,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寡人做事太急、性子太狠、太难相处?”
这话问得很轻。
自古君王称孤道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身边能听到的除了奉承就是劝谏,没人敢谈私情。
赵彻迎着嬴政的视线,回答得很干脆“会。”
嬴政眼皮抬了抬。
赵彻看着秦王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大王心里装着万里江山,做事自然雷厉风行,臣有时候也会觉得大王逼得太紧。但臣若觉得大王做错了,臣会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臣若知道大王遇到了难处,也一定会提着剑,站在大王前面。”
大殿里又静了下来。
外头的冷风撞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嬴政看着赵彻,想起不少旧事。
在雍城的时候,祭天高台塌下来,是赵彻冲上去替他挡下了落石。
在北疆面对匈奴骑兵的时候,是赵彻带着骑兵在风雪里撕开缺口。
在咸阳城里,是赵彻一次又一次把藏在暗处的细作拔除干净。
如今赵彻在雍城有了牵挂的太后,在偏院里有了阿安。
但这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没把手里的功劳与这些牵挂,拿来当成跟王权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依然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袍,坐在对面说最直的大实话。
嬴政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案头上那卷关于安旧院拨粮款的文书翻开,拿起朱笔在上面重重写下了一个准字。
嬴政撂下笔,看着赵彻缓缓开了口“赵彻,寡人信你。”
这几个字说得极慢,语气很平。
没有朝堂上封官赐爵的声势,也没有赏赐田宅时的繁文缛节。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比任何金印都沉。
赵彻整理好袍服,端端正正拜了下去“臣赵彻,定不负大王托付。”
嬴政点了点头,面上恢复了平日的神色,抬手指了指案头旁剩下的大半堆竹简。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帮寡人把关东各郡送上来的水利名册理一理,挑完了再回署里睡觉。”
赵彻直起身,看着那厚厚一大堆竹简,有些无奈“大王,臣是个武官,平日里只管拔刀拿人。看这些算账的册子,秦烈和孟平看了都得抓脑袋。”
嬴政嘴角动了动,拿起一卷竹简直接扔到赵彻怀里“少废话,点灯,看。”
东阁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廊下的老内侍福安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听着殿里偶尔传出的翻竹简声,脸上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咸阳城的风还在吹。
这座庞大帝国的核心,正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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