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冬天黑得早。
天刚擦黑,冷风就顺着宽敞的宫道一路刮了过来。
郎中令署的偏房里,秦烈正蹲在炭盆旁边烤干粮。
他手里拿着两根木棍,夹着块烤焦了皮的麦饼,嘴里不住哈着白气。
“头儿,大王这时候叫你进东阁,保不齐又要给你派差事。”
秦烈咬了口麦饼,含含糊糊说着“冠礼刚办完没几天,按理说该歇一歇。可我看那帮公卿大臣,一个个比从前跑得还勤快。”
赵彻系紧大氅的系带,顺手把桌上的佩剑拿了起来“大王刚亲政,各地的文书全往章台宫送。文信侯把权交了出来,朝中空出来的差事没人顶着,大王哪有工夫歇着。”
孟平从外头挑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姜汤“外头冷得很,大人喝口热汤再去。东阁那边早早就传了话,今晚不设明卫,就福安总管一个人在廊下守着。”
赵彻接过来喝了两大口,把碗递回去“你们俩留在署里,把昨天各县送来的巡防名册核准清楚。”
秦烈把剩下的半块麦饼全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头儿放心,我们肯定不偷懒。”
赵彻推门走出公房,迎着冷风朝章台宫东阁走去。
东阁偏殿里静悄悄的。
没有平日里站立两旁的宫女宦官,也没有披甲按刀的内廷侍卫。
蒙毅与老内侍福安,全都被打到了外廊候着。
整座大殿里,就正中间摆着一张宽木案。
案头上点着一盏铜油灯,火苗时不时跳一下。
嬴政穿着一身玄黑常服,头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
他身前堆着好几大摞竹简,少说也有几十斤重。
这位年轻的秦王正握着一把刻刀,在一卷文书上划拉着批注。
听到脚步声,嬴政没抬头,随手把刻刀搁在一旁“坐吧。”
嬴政指了指案几对面的席子,嗓子带着连日处理国政的沙哑。
赵彻走上前行了礼,随后坐下“大王这几日批阅的奏牍,比平日繁重许多。”
嬴政揉了揉眼角,把手边刚批好的几卷竹简推到一边“吕不韦把相邦府的底册全交了上来。六国降卒的安置、关中各渠的水利、还有关东各郡县上报的赋税。从前这些事都在相邦府过一遍,如今全堆在寡人眼前。”
年轻的君王拿起茶碗喝了口凉茶,抬眼看着赵彻。
“冠礼办成了,旧案也结了,归笔那帮贼人翻不起风浪。朝堂上的老臣们如今都在看着寡人,等着看寡人第一步怎么走。”
嬴政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落在赵彻身上“赵彻,你跟寡人说句实话。接下来这天下,你最担心什么?”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烧着的噼啪声。
要是换了寻常朝臣坐在这儿,多半会挑些顺耳的话讲,或者说防范关东旧贵族作乱。
李斯要是坐在这儿,八成也会趁机大谈怎么推行郡县制。
赵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很平稳。
他没提观星台,也没提赵地那些不安分的残余势力。
赵彻开口说道“臣担心大秦走得太快。”
嬴政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对面的赵彻,没有反驳,也没打断。
赵彻继续往下说“天下刚刚平定,大秦的规矩要立起来。法令、驰道、赋役、军功、降民、宗室,这些全都是要命的大事。如果大王只求快,三年要修路,五年要改制,年年征徭役,底下的黔百姓刚刚安定下来,肚子还没填饱,就会喘不过气。”
赵彻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可若是朝廷一味求缓,步子放得太慢,关东旧势力的根基又会重新生。到时候法令推不动,各地的豪强又会变成当年的诸侯。太快会压垮百姓,太慢会贻误国政,这当中的分寸,最难拿捏。”
大秦往后几十年要面对的难处,全在这一张案头前挑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