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太阳照在雍城老街上,暖烘烘的,混着各家做饭的柴火烟气。
西市尽头以前是个荒废的大车马行,地方大,空了好多些年。
如今这片地被整平了,门头上挂着一块厚木匾。匾上端端正正刻着三个字安旧院。
和咸阳城里那些高门大院的衙门不一样,这儿的院墙也就齐胸高。
没有铁皮大门,也没有挎着刀来回巡视的重甲兵士,门口就坐着两个穿宽袍的管事老汉。
整个院子分成了几处,西边是义舍,东边是医坊,正中间是管登记的文书房,后头还有个宽敞的临时安置院。
消息刚传开那天,雍城几个城门口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瞧。
前阵子观星台残党折腾出来的动静不小,不少本分人被卷了进去。
有的是替人跑腿送信的落魄车夫,有的是孩子被扣下当人质的苦命乳娘,还有早年受嫪毐案牵连、东躲西藏不敢露面的旧从人。
大伙本来以为官府要翻旧账抓人,没成想等来的却是一张安民告示。
只要是受过胁迫、没地方去的,都能来安旧院据实说清楚,登记造册,找寻亲族。
大门口的长木桌前面,排了长长一队人。
孟平靠在文书房廊下的柱子边,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探着头看院里的动静。
几个内廷密卫换了身文吏袍子,正规规矩矩坐在桌案后头磨墨记账。
秦烈走前特意交代过孟平,郎中令赵彻下了严令,密卫只能在旁协助,太后的决断谁也不许插手。
赵姬今天穿了身半旧的麻布长襦,头随手挽了个寻常髻,斜插着一根木簪。
她坐在长案主位上,手里握着朱笔,挨个核验递上来的旧人名册。
阿秀捧着一摞竹简,轻轻搁在桌角。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头花白的老太太,走起路来直打晃。
这老太太正是先前替刘嫂子跑腿、去偏院探听婴儿哭声的人,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太后饶命啊,民妇当年真是瞎了眼,他们拿我孙儿的命逼我,我才……”
赵姬搁下朱笔,伸手把老太太扶了起来,说话声音很平缓
“起来说话,别跪着。”
“你做过什么,本宫心里清楚,底册上也都记明白了。”
“既然是被胁迫的,今日把孙儿的名姓籍贯写下,文书房自会派人去赵地官驿调档寻人。”
“你在北坊若没去处,东偏院有两间空屋,先住下帮着浆洗衣物换口饭吃。”
老太太呆在原地,眼圈通红,擦着眼泪连连道谢。
后头排队的人见状,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跟着往前挪了挪。
赵姬神色平静,把竹简一份份分好。
替细作送过信的单独归一类,派人核查家里人的下落。
田宅被占的记一类,转给雍城县衙核实退还。
流落到关中的孤儿另写一册,送去西跨院让人照看。
一整个上午,赵姬手里的朱笔就没停过,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阿秀在旁边看着不落忍,凑近了低声劝
“主子,后头还有几十份呢,歇会儿让密卫大人代劳吧。”
赵姬摇了摇头,眼睛看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些名字在官府眼里不过是一笔墨迹,可在他们自己身上,那就是一家人的命。”
“别人经手我不放心,我自己看过,心里才踏实。”
孟平在廊下听得真切,顺手把嘴里的干草吐在地上,站直了身子,对这位太后多了几分敬重。
到了中午,后厨大铁锅里的粟米稠粥滚开了花,热气直往外冒。
几十个从各处接回来的娃子排着队领饭,身上虽然裹着粗布衣裳,脸上倒全是笑。
阿安也混在孩子堆里。
他被安置在东厢房一间向阳的小屋,屋里摆着简单的木床和矮案。
按着大秦律法与朝堂定下的规矩,阿安依然不能公开叫赵彻父亲,也不能当众喊赵姬母亲。
他的户籍底册上,写着清清楚楚的五个字偏院孤幼子。
不过现在的他,不用再藏在昏暗的密室夹层里,也不用一听见外头的马蹄声就憋着气不敢动。
小家伙迈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抓着个木头刻的小老虎,在院子里到处跑。
大点的孩子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他是偏院送来的孤儿,都喊他阿安弟弟。
“阿安弟弟,慢点跑,别摔着!”
周陈氏家的小闺女端着木碗走过来,伸手拉住阿安,顺手塞给他半块干香的麦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