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把姜汤熬出来时,满院子都是辣香,连孙小满都端着碗感叹:“京城再冷,好歹咱们也先有口热汤了。”
鲁寡妇正好来送补好的后棚锁,听见这句,难得多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这是赶会试,还是搬家?”
“都算。”沈知微把锁接过来,“还想顺手问个路。”
“问哪儿?”
“京西书平码头的丁九棚。”
鲁寡妇手上动作顿了顿。
“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认一批旧书。”
这话不真不假,正好压着。
鲁寡妇倒也没追,只皱了下眉。
“丁九棚如今早不叫丁九棚了。前两年棚号改过,现下外头都只叫西棚尾。可守那一片的老搬书人还在,腿瘸,姓马。若你们真要问旧事,问新掌柜没用,问那种腿脚快不起来、嘴也懒得装的人,反倒更准。”
“马瘸子?”孙小满立刻记住了。
“嗯。”鲁寡妇把锁一搁,又像顺嘴似的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若真去,最好挑天黑前。那人日落就走,走了再找,可没人替你们叫第二回。”
说到这儿,她又扫了眼裴砚书案上摆开的那几张提要,难得多嘴一句:“赶会试的日子近了,你家书生夜里若想点灯,别把灯摆太靠窗。北桥巷嘴杂,看人也杂,外地举子一住进来,第二天连你穿几层棉都能传出去。”
这话像提醒,也像试探。
沈知微听得明白,当下便应了声:“记下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
等院门重新关上,沈知微看着手里那把小锁,轻轻吐了口气。
京城第一晚,总算还不算太坏。
至少院子有了。
丁九棚后头守旧人的名,也有了。
裴砚书把热姜汤递到她手边,低声道:“明日我先去报到,再同你一道去京西。”
“来得及么?”
“来得及。”他看着她,“会试要走,知远那条路,也不能断在我脚下。”
这一句,让沈知微心口那点因进京而生的浮气,忽然就稳了。
她抬头看了眼这间不大的正屋。
屋旧,院小,灯也不亮。
可这儿,从今夜起,就是他们在京里的第一处根。
而有根和没根,终究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落脚,后者只是被京城这股大风卷着走。
而根一扎下去,第二天要认的,便不是住处了。
是京西码头那只改了名的丁九棚。
鲁寡妇的院门合上后,沈知微在门闩内侧又钉了一枚小铜片。
“这是做什么?”裴砚书问。
“谁从外头推门,铜片会落地。”她道,“京城第一晚,先不求睡得安稳,先求知道谁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