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落脚,先得认清什么叫不讲情面。
鲁寡妇那间小北院,比外头看着还旧。
正屋屋顶两处补瓦颜色都不一样,西耳房的窗框还歪着,后棚更是只够堆货,若真下大雨,怕是还得多垫两层油布。可院子有门,有井,有能放书的地方,离西水门也不远。
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月租六两。”鲁寡妇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再加一两押门。你们若把院子住坏了,这一两不退。”
阿生一听就皱了眉。
“这也太贵了。”
“嫌贵就去住前街客栈。”鲁寡妇眼皮都没抬一下,“人家一晚上就能收你二两,还不让你堆货。”
这句也是实话。
京里房贵,他们一进来便知道了。
可沈知微没立刻掏银,只先在院里转了一圈。她抬头看了看西墙,又伸手摸了摸后棚角上的湿痕,回来时才淡淡道:“六两可以,押门不给一两。”
鲁寡妇终于正眼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这后棚漏过三回水。”沈知微抬手一指,“梁上旧水痕有三层,最里那层还是今年新的。东墙脚也返潮,我们若把书堆进去,后头还得自己垫板、铺油布。你收整租可以,再收满押门,便是把你的旧毛病也算到我们头上了。”
鲁寡妇盯着她,半晌都没出声。
连裴砚书都侧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你说多少?”鲁寡妇终于问。
“六两租,半两押。”沈知微道,“再把后棚钥匙和西耳房的窗纸一起补齐。”
这话一出,鲁寡妇竟冷不丁笑了一下。
“你这女人,倒比你家书生像来京里混日子的。”
“成。”
“就照你说的。”
这一声“成”落下来,几个人心里那口一直悬在半空的气,才算真有了落处。
在京城这种地方,能在第一天就争下一处肯住、能放书、还能关上门说话的小院,已经不是小事。
院子定下后,几人总算把书匣和纸包先安稳落了地。
阿生去打水,孙小满去买干粮,裴砚书则把最要紧的几摞书稿和袖册先挪进正屋。沈知微亲自去看后棚,量了量长短,心里已开始算后头得加几块木板、补几层油布,才能让这一小院真顶得住风雨。
她一边量,一边把院里各处都在心里分了位置。
正屋给裴砚书读书。
西耳房留给自己理货和裁纸。
后棚只堆书箱,不堆散纸,免得一潮便全毁。
院门后还得再钉根横木,晚上谁若乱推,里头立刻能听见。
忙到傍晚,院子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
正屋里摆上一张旧案、一盏灯、一只小炭盆,外头雨声再一落,竟真生出几分“到地方了”的实感。
沈知微把从临河带来的那几样旧物一一收进正屋最里头的小木匣里,木牌、纸条、夹衣,都按先后压好。
这一摆,不只是收东西。
更像是先替知远那条断断续续的路,在京里重新扎了一个不会轻易散开的结。
柳氏给的那小包姜片,也终于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