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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维多利亚港的跳海(第1页)

邵砚川后颈那道旧疤被风刮得生疼,是十年前刻“文宣王庙副印”时刀崩刃划的,平时不显,一遇冷就跟塞了根针似的扎。

裤腿上黏糊糊的,是旺角药店蹭的磺胺药膏混着西贡带回来的青金石粉,蓝黑一片,走一步扯一下——这裤腿上个月刚花三毛钱补的,用的是他娘留下的旧布料,针脚是他自己缝的,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现在沾了脏东西,回头洗得费半块肥皂,这次真的亏大了。

身后的动静乱得像被踹翻的马蜂窝。刀疤那破锣嗓子混着王叔拐杖砸地的“咚咚”声,刀疤半张烂脸上的黄水顺着纱布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滋啦”一声,混着碘伏的冲味儿。王叔的拐杖头沾着刚踩的药膏,老瘸子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喊一嗓子得歇三秒“邵瘸子!把信和丫头留下!”

邵砚川没回头,怀里苏野的小手攥着他破棉袄的衣角,指尖凉得像刚从西贡海底捞出来的青金石,抖得他心口紧。小丫头嘴唇冻得紫,缺了牙的地方漏着风,小声嘟囔“阿川,我冷。”他赶紧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用缠着绷带的胸口死死裹住。那绷带是刚才从药店顺的,三毛钱一卷,现在湿了半截贴在皮肤上,凉得扎人,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渔排上那个3o块的柴油桶潜水钟,死也不能扔。

那桶是他蹲在西贡沙滩上花了俩钟头做的。当时他刮桶锈刮得手指头磨出三个泡,用口水舔了舔接着干,舷窗玻璃是从烂渔船上撬的,撬的时候扎了手,血滴在桶身上,他用青金石粉混着鱼鳔抹上,现在那点印子还蓝莹莹的。竹通气管是他从西贡带回来的毛竹,路上揣在怀里怕压断,量了三遍斜棱角度,跟星髓刻刀的刃口差一丝都不行。这桶省了他五千块潜水费,比他命金贵——真要扔了,回头再做一个还得3o块,还得搭三毛钱的鱼鳔补缝,那是纯纯的败家。

渔排就在十步开外,锈得掉渣的柴油桶还拴在木桩上,桶顶的舷窗玻璃没碎,竹管翘在外面,活像个蹲在海边等他回家的老乌龟。邵砚川咬咬牙,把苏野往怀里又拢了拢,冲过去一刀割断麻绳——麻绳是从工地捡的,值两分钱,割断了也心疼,但桶更重要。

“拦住他!”刀疤带着七八个穿黑夹克的徐天余党围上来,钢管、钩镰晃得人眼晕。一个黑夹克挥起钩镰就往竹管上砍,“咔嚓”一声,竹屑飞溅,竹管被砍出一道深口子,差点断成两截。邵砚川心里一紧,那竹管是他量了三遍才削的,砍断了就得沉底喂鱼,他刚要扑过去,王叔的拐杖又砸在他脚边,溅起一串火星子。

“老瘸子,你敢砍我管子!”邵砚川骂了一句,双手抓住桶沿,肩膀死命一顶,把桶往海里推。桶撞在木桩上,掉了一小块红漆,他心疼得肝儿颤“糟践我3o块的桶!漆掉了回头得用红漆补,又得花一毛钱!”好在桶没破,晃晃悠悠浮在了水面上。他抱着苏野翻身跳上去,桶身猛地一晃,差点翻个儿,他赶紧岔开腿稳住,把苏野护在桶里,自己半蹲在桶沿上。冰冷的海水瞬间灌进破棉袄,鱼鳔补丁被泡开,凉得他牙齿打颤,但他第一反应是先摸桶身——没破,只有桶底蹭掉了一点漆,值!

“砍断那管子!别让他跑了!”王叔拄着拐杖喊,脸憋得紫青。黑夹克们又挥起钩镰,邵砚川瞥见刚才跑的时候踩翻了一个卖报纸的摊子,报纸撒了一地,摊主骂他,他回头喊了一句“回头赔你两毛钱”,脚步没停。他摸了摸兜里那两块从西贡沉船捞的青金石原石,每块值2oo块,之前他还跟苏野说要给她打副银镯子,刻上小梅花,现在顾不上了。

他掏出一块青金石,手腕一转,跟转刻刀一个弧度,精准砸在王叔的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王叔“嗷”一嗓子,额头上瞬间起了个红枣大的包,捂着脑袋往后一退。邵砚川骂道“这石头值2oo一块,砸你头上算你赚!你个老不死的,连我3o块的桶都敢惦记!”

王叔恼羞成怒,吼道“砍!往死里砍!”黑夹克们又挥起钩镰,邵砚川不慌,一块接一块往外掏青金石,数着砸第一块砸在刀疤的金牙上,“铛”的一声,金牙缺了个角,刀疤疼得嗷嗷乱叫,捂着脸直蹦;第二块砸在一个黑夹克的钢管上,又是“铛”的一响,钢管差点脱手,黑夹克手麻得甩了半天;第三块砸在王叔的拐杖上,“咔嚓”一声,拐杖断了,断口露出里面塞着的半张锁魂砂配方,王叔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邵砚川砸得心疼,每砸一颗就骂一句“2oo块!我攒了半个月的石头,砸你个老瘸子头上,真他娘的糟践东西!”砸完三颗,兜里还剩一颗,他赶紧塞回去,这可是给苏野打镯子的,不能再砸了。

“邵砚川!你个小杂种!”王叔捂着额头上的包,声音抖得厉害,“你就算游到鲤鱼门,也赶不上冰窖的门!子时一过,门就焊死了,你爹等着用这丫头的血炼铁呢!”

邵砚川心里一紧,想起娘死前攥着他的手说“你爹去北方了,门只开一次”,原来他爹说的门就是这个冰窖的门。他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跳了一秒4o小时o2分。现在是下午五点左右,离子时还有七个小时,游到鲤鱼门最多一个小时,来得及。他调整了一下潜水钟的角度,借着涨潮的水流往鲤鱼门方向漂。竹通气管被砍了一道裂口,海水顺着裂缝往里灌,他得时不时歪一下桶,把水倒出去,苏野缩在桶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跟钟摆似的。

漂了二十多分钟,岸边的渔排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映在海面上,晃得人眼晕。邵砚川刚把桶往渔排边上一靠,就听见一声狗叫,是渔排上养的土狗,冲他龇牙。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橘子糖,扔了一颗过去,狗叼着糖就不叫了。他抱着苏野爬上岸,浑身湿透的破棉袄沉得像块石头,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第一时间回头看潜水钟,桶身只破了个芝麻大的洞,在桶底,不仔细看都现不了。他心疼得直抽抽,赶紧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鱼鳔——西贡晒了三天才干的,他每天晚上都拿出来捏一捏,怕干了裂,现在抠了一指甲盖大小,塞进那个芝麻大的洞里,遇水胀,刚好堵住。他摸了摸补好的地方,叹了口气“补洞花3毛,亏了。但桶没坏,值。”

他正蹲在地上拧身上的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鸭舌帽老头站在渔排边上,鸭舌帽压得低,只露出下巴上的一颗黑痣,跟他爹下巴上的痣一模一样。老头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票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还有他爹的指纹印。老头没说话,把票递过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凉得像冰,但是指尖有个老茧,是常年刻刀磨的,跟他手上的茧位置一模一样。

邵砚川接过票,跟自己那半张拼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k3次北京到莫斯科的火车票,停靠海参崴,硬座12车34号。他抬头看老头,老头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极淡的笑,然后转身就走,身影融进了渔排的灯光里。邵砚川攥着完整的车票,指尖凉,心里算账两张票加起来值2oo块,但老头给的,不用花钱,赚大了。但这老头为什么会有另半张?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找票?难道他早就知道冰窖的事?

苏野拽了拽他的衣角,指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小声说“阿川,那个爷爷好像之前给过我糖。”邵砚川摸了摸兜里的橘子糖,还剩五颗,是阿婆给的,不是刀疤抢的那包。他抬头看北边的天,阴沉沉的,像他爹失踪前的那张脸。远处的红磡车站传来火车汽笛,是k3次的车提醒,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开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星髓刻刀,刀柄上苏野刻的“苏”字硌着掌心,又摸了摸那封他爹的绝笔信,樟脑丸的味儿还在。

风又吹过来,带着鲤鱼门渔排的鱼腥味,混着远处鱼蛋摊的焦香。路边的鱼蛋摊老板喊他“穿破袄的,来串热的?刚出锅的!”邵砚川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五块钱,摇了摇头——五块钱能买两串半鱼蛋,但是火车上不用买吃的,省了,但苏野饿了怎么办?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橘子糖,剥了塞给苏野,糖纸是橘色的,跟他之前攒的四张拼起来刚好缺的那张。小丫头含着糖,笑了,缺了牙的地方漏着风,甜得眼睛都弯了。

邵砚川把车票塞进棉袄夹层,跟信放在一起,然后抱起苏野,往红磡车站的方向走。破棉袄还在滴水,在地上留了一串水印,缠在身上的绷带飘着,潜水钟还拴在渔排上,他没带走——3o块的桶,回头再来取,现在得赶火车。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那颗青金石,值2oo块,够给苏野打副银镯子了。

手机倒计时又跳了一秒39小时58分。邵砚川的脚步稳了稳,风把破棉袄吹得猎猎响,像他爹当年挥刀的样子。他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但只要刻刀在,苏野在,根就在,他爹欠他的八万六,欠他娘的紫砂杯,欠苏野的血债,都得一笔一笔讨回来。

走到车站门口,他回头望了眼维多利亚港,海面上还漂着他刚才掉的那半块大列巴,黄澄澄的,像个小馒头。他骂了句“3o块的大列巴,亏了”,但转念一想,苏野安全就好,值。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撕了他的车票,票根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塞进兜里——值一分钱,够当书签。

上了火车,找到12车34号座位,刚坐下,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抬头一看,鸭舌帽老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块橘子糖,糖纸跟他兜里的一模一样。老头冲他笑了笑,说“小伙子,赶路辛苦了。”邵砚川没说话,摸了摸怀里的星髓刻刀,刀柄上的“苏”字硌着掌心。远处的车厢传来刀疤的喊声,原来这龟孙也上了这趟车?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火车汽笛长鸣,往北方驶去。邵砚川低头看了看兜里的青金石,又看了看怀里的苏野,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橘子糖的渣。他摸了摸那封绝笔信,樟脑丸的味儿还在,像娘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冰窖的门只开最后一次,他得赶在子时之前,把他爹欠的所有债,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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