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邵砚川缩脖子,后颈的碎头被吹得扎脸。
那件鱼鳔补的破棉袄又裂了道缝——三毛钱的补丁,上个月在西贡捞干尸晒的鱼鳔补的,够买两根铅笔,现在冷风直接蹭到脊梁骨上,他心疼得抽抽,回头还得抽空缝,亏了。兜里那半块大列巴硌着胯骨,硬得能崩掉牙,是刚才在重庆大厦砸刀疤剩下的,啃一口馊味冲得他皱眉头,舍不得扔,顶饿,留着万一找不到吃的还能啃两口。
铜锣湾的风裹着鱼蛋的焦香味儿往鼻子里钻,邵砚川胃里空得抽抽,喉咙紧。路口阿强的鱼蛋摊围了一圈人,试吃的白瓷盘里的鱼蛋黄澄澄的,竹签插得跟小树林似的。旁边立个破纸板“每位限试吃3串”。他呸了一声,三串够谁塞牙缝?刚才爬了十八层楼梯,腿肚子还抖,又跟王叔那老瘸子掰扯半天,肚子里能跑马。他走过去,伸手抽了1o串,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竹签,转得飞快——刻了二十年刀的手,转竹签比转刻刀还稳。一口一个,外皮焦脆,里头Q弹,比那馊大列巴强一万倍。摊主阿强举着锅铲砸锅沿,喊他穿破袄的小子限3串,他咽下最后一口,把竹签往案板上一插,理直气壮“我刚帮你赶跑俩祸害,一个瘸腿老头,一个烂脸的。要是他俩在这儿撒野,你这摊子掀了,鱼蛋撒一地,少说亏两千。我吃你1o串才二十块,帮你止损,你还骂我?”阿强张着嘴没声,刚才王叔拖着断腿跑过去,确实撞翻了半筐鱼蛋,蹲在地上捡了半天。邵砚川趁阿强愣,顺手又摸了两串塞给旁边的苏野,热的,没花钱,值。
转身进了旁边的高登电子市场,里头吵得他脑仁疼,全是卖手机的吆喝声,比他爹当年敲刻刀的声音难听一万倍。徐天那龟孙的窝点在三楼B12,是西贡海底摸出来的胶卷上写的地址。门口保安低头刷短视频,外放音量大得掀房顶。他没掏身份证,凑过去扯谎“哥,找我表哥,B12修手机的,刚被俩烂脸的抢了东西,我来看看。”保安头都没抬“烂脸的?哦,刚过去俩,一个瘸,一个脸裹纱布,不像好鸟。进去吧,别惹事。”邵砚川心里骂,惹事?他是来讨债的,他爹欠他的八万六铜疙瘩钱,还有他娘的紫砂杯,都得算。
爬到三楼,B12的门是密码锁。邵砚川掏出星髓刻刀,指腹的老茧蹭过按键,“1975”这几个数字磨损得最厉害——他爹邵怀仁的生日,旧日记里看过无数遍,刻刀划过的痕迹都熟,跟家里的旧印匣上的刻痕一个样。果然“嘀”一声,锁开了。
里头乱得像狗窝,泡面桶堆了半人高,桌上剩着卤蛋壳、半瓶可乐,还有几撮蓝石头渣子——跟西贡海底从干尸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一样,闻着一股子硫磺腥甜味。他没空管这些,翻桌上的文件堆,很快在牛皮纸信封里摸到了东西。信封上的字是他爹的,歪歪扭扭,跟干尸脚边那本日记一个德行。拆开,毛边纸边儿都黄了,闻着有股他娘生前用的樟脑丸味儿——这味儿他记了十年,娘去世前总把旧衣服和樟脑丸放一起,说防虫。他爹每年都要擦一遍娘的樟木箱子,后来娘死了,就把箱子锁起来,钥匙挂在腰上,现在这味儿从信纸上飘出来,说明他爹这些年一直把这信带在身边,早就想卖了配方跑路。信纸末尾按着个鲜红的血指印,硬邦邦的,跟那蓝石头渣子粘在一块儿,他指甲盖抠了抠,凉得扎手,跟他娘死的时候摸她手的温度一样。
邵砚川捏着信纸,指节捏得白,刀柄上苏野刻的“苏”字硌得掌心疼——那疼劲儿顺着胳膊往上窜,比当年刻刀崩了刃扎进手里还疼。信不长,字歪歪扭扭的“王叔吾兄亲启锁魂砂配方上月售予伦敦R集团,得金五百万美刀,款已转瑞士。砚川那小子心软,塔什干放跑了老匠人,留着是祸害,若拦,杀之。海参崴冰窖耐寒玄铁炼至七成,差苏野那丫头纯阴心头血为引,可成‘永燃匠灯’。冰窖门每日子时开,逾时不候。勿念。弟怀仁绝笔”
他冷笑一声,把信叠好塞棉袄夹层——这玩意儿比他那八万六卖掉的废铜疙瘩值钱多了。正要走,角落纸箱后头传来“窸窸窣窣”声。邵砚川握紧刻刀走过去,纸箱上扔着个棕色药瓶,标签上印着“磺胺嘧啶银乳膏,治面部溃烂,每日三次,患者刀疤(dB)”。瓶身磕掉一块漆,跟刚才他用大列巴砸刀疤那位置对上了。他拧开盖,闻着一股子硫磺味儿,跟锁魂砂一个德行——他爹这老东西,拿活人试药,比徐天还不是东西。倒了点膏体出来,里头混着蓝石头碎末,果然是用玄铁炼的毒。他把药瓶塞兜里,玻璃的,值五毛,回去装刻刀正好,省得再花钱买玻璃罐。
身后传来王叔的嘶吼“邵砚川!把信放下!”邵砚川回头,王叔拖着那条被他踹断的好腿,扶着墙站在门口,游龙刀晃得寒光闪。王叔满头大汗,老寒腿疼得龇牙咧嘴,还往前挪“你爹说了,那信是邵家的命,你敢拿,我敢宰了你!”邵砚川嗤笑一声,握紧星髓刻刀,刀柄上苏野刻的“苏”字硌着掌心“王老头,你那断腿还没好利妥就敢追?看来那五百万分红,够你买止疼片了?”王叔怒吼一声,挥刀砍过来。邵砚川侧身躲过,刀锋擦着棉袄划过,割破了补丁上的鱼鳔——他心疼得抽抽,这补丁值三毛啊!反手用刀柄砸王叔断腿上,“咔嚓”一声,王叔惨叫跪地,游龙刀“哐当”脱手。邵砚川捡起刀,用刀背拍王叔老脸“这刀是我邵家的,刻过我娘的嫁妆匣子,刻过我爹的旧印,你不配。我爹当年说这刀比我命金贵,现在你拿着它砍我,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刚才顺的两串鱼蛋,全塞王叔嘴里“不是爱吃吗?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王叔被鱼蛋噎得翻白眼,想吐吐不出,只能瞪他,眼里全是恨。邵砚川一脚踩碎游龙刀的刀鞘,把碎片踢墙角“红木鞘,值二十,懒得要,留给你当棺材板吧。”
转身要走,瞥见药瓶旁有张火车票根——今天的k3,北京到莫斯科,停海参崴,硬座12车34号,跟他之前从鸭舌帽老头那儿摸来的半张票对上了。票根下压着张纸条,他爹的字“冰窖门子时开,十二时辰后闭,逾期作废”。他掏手机,屏幕亮着,那串红数字跳了一秒42小时3o分。这会儿下午四点半,十二小时后就是凌晨四点半,正好是子时。刀疤在车上晃了四个钟头,再过两天到海参崴,他得玩命赶。
邵砚川弯腰把地上的透明胶带卷起来——三毛钱一卷,回去补他那大列巴的洞,省得买鱼鳔。又把刚才插在案板上的竹签全拔了塞兜里——竹子结实,回去当筷子,值一毛。临走,顺手拿走桌上那卷保鲜膜“这玩意儿包鱼蛋不串味,回去包他那两块青金石,省得生锈。”那两块石头是西贡捞的,值两百块,够给苏野打副银镯子。
走出电子市场,风更猛了。邵砚川咬了口兜里剩的鱼蛋,热乎,心里却凉透了。苏野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他捏了捏她手心,把信塞她怀里“没事。等我去海参崴,把我爹那五百万讨回来,还有我那八万六的铜疙瘩钱,我娘的紫砂杯钱,一分都不能少。”抬头看北边的天,阴沉沉的,像他爹失踪前的那张脸。远处传来火车汽笛,是红磡车站的方向。
邵砚川摸摸兜里的橘子糖、药瓶、火车票、胶带、竹签,还有那两块值两百块的青金石,心里算账硬座两百,省了软卧六百,顺了鱼蛋、胶带、竹签、保鲜膜,加起来赚了十块。这买卖,值。就是不知道海参崴那冰窖里,他爹是不是正等着用苏野的血炼玄铁。没事,他有星髓刻刀,有鱼鳔补丁的破袄,还有半块硬大列巴。他爹欠他的,都得还。
手机倒计时又跳一秒42小时29分。邵砚川攥紧苏野的手,往红磡车站走。风把破棉袄吹得猎猎响,像他爹当年挥刀的样子。他摸了摸兜里的橘子糖,硬邦邦的,是阿婆给的,不是刀疤那孙子抢他的那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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