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阴雨缠了北城整整三日,天刚放晴,风里依旧裹着潮气,阴寒钻骨。
邵砚川的老寒腿稍稍见好,膝盖的肿痛消了大半,却依旧不能久站、不能力,稍微走快两步,骨头缝里就泛着隐隐的酸沉,像常年受潮的老木料,怎么晒都透不进暖意。
藏经阁那晚被王厚德当面盯上,匿名举报、警方合围、暗处盯梢,层层圈套早已把原先的小院住处钉死,再留下去就是坐以待毙。住处必须转移,藏在地下停车场寄存柜里的木工工具箱,更是半点不能丢。
那箱子是他吃饭的本钱,也是保命的底牌。全套刻刀、打磨石、各式榫卯小木销、父亲遗留的零碎匠具都在里头,丢了工具箱,他就等于断了大半身手。
午后天光灰蒙蒙的,不见暖阳。邵砚川裹紧身上的旧棉袄,膝盖贴着贴身的膏药,带着苏野钻进小区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常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霉味混着汽车尾气闷在空气里,比外头的阴雨天还要冻人。地面刚拖过,水渍未干,滑得很,映着惨白的顶灯,光影晃得人眼晕。往来车辆稀少,偌大的车库空旷死寂,回声格外清亮,脚步声落下去,空空荡荡,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邵砚川脚步放得极慢,重心刻意压在完好的右腿上,左腿轻轻落地,不敢承压。膏药的温热贴着皮肉,勉强压住骨子里的寒酸旧伤。
他原本想着去回,取了工具箱立刻转移住处,彻底避开宗匠社与恒古堂的双重搜捕。可刚走到寄存柜拐角,还没抬手解锁柜门,几道黑影骤然从停车立柱后窜出,瞬间封死了前后所有去路。
一共五六个人,清一色黑衣便装,袖口干净利落,眼神凶狠直白,没有半点试探周旋的意思。不是宗匠社那群懂规矩、玩心机的文人匠人,是恒古堂养的外围打手,只认钱、不认理,只做事、不问来路。
对方根本不打算废话,省去所有谈判、套话、威逼利诱,上来就是硬堵硬抢。
“把残印交出来。”领头的男人往前一步,声音冷硬,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不然,今天别想走出这个车库。”
苏野立刻侧身挡在邵砚川身前,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满是警惕。
邵砚川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把人拦在身后。他腿伤未愈,行动力大打折扣,硬碰硬绝对吃亏,可他从来不靠蛮力取胜。匠人立身,靠的是审势、借力、榫卯巧劲,万物皆可做机关,处处皆是破绽。
他视线飞快扫过周遭环境,空旷的地下车库,处处是可借的物件。身前的停车升降杆、角落堆着的废弃实木货架、墙面垂落的消防水带、地面的积水滑道,寻常人眼里的杂物设施,在他眼里全是现成的机关素材。
几人见他不动,以为是怕了,立刻一拥而上,分工合围,两人堵后路,三人正面逼近,伸手就要直接扣人、搜身、抢取残印。
就在对方脚步落地的瞬间,邵砚川骤然动了。
他左腿不敢力,便借着身体重心偏移,顺势侧身退步,指尖飞快勾住松弛的消防水带,顺着水带的编织纹路一拧一扣,凭着榫卯咬合的原理,徒手打了个死锁活结。
这是他常年做木活练就的手感,一扣一锁、松紧可控,力道分寸分毫不差。
他手腕一抖,绷紧的水带瞬间弹出,贴着地面飞扫出一圈绊索。冲在最前的两人脚步太急,刹不住重心,脚下骤然被绊,重心一塌,直直往前扑摔,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闷响刺耳,半天爬不起来。
余下几人见状,脸色一沉,攻势更猛,分头包抄过来。
邵砚川不慌不忙,侧身贴到废弃木架旁。这些闲置的货架木料老旧,榫卯松动,他指尖快按压、撬动木架的衔接卡扣,短短两秒,就让本就不稳的木架结构彻底错位,形成一道倾斜的遮挡屏障,同时架底多出一道悬空的绊脚槽。
又两人贸然冲来,一脚踩空,正好卡进木架槽口,身形瞬间失衡,被松动的木条死死绊住,进退不得。
没有拳打脚踢的蛮力对决,全是顺势借力、以巧破力的匠门手段,短短片刻,三四个人接连倒地受制,乱作一团。
“走!”
邵砚川低喝一声,拽着苏野的手腕,借着对方阵型大乱的空隙,忍着膝盖的酸沉,快步朝着车库出口冲刺。
头顶的顶灯飞倒退,耳边只剩急促的风声和身后打手的怒骂追赶声。他咬牙压住腿上的旧伤,每一步落地都稳而快,不敢有丝毫停顿,只要冲出车库、走上沿街大路,对方就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出口的透光口越来越近,外头的天光清晰可见,只差最后十几米就能彻底脱身。
可就在两人即将冲出车库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车灯骤然从侧面亮起,强光瞬间铺满整个出口通道,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台黑色轿车轰鸣着冲来,轮胎摩擦地面出刺耳的嘶鸣,毫无减,直直横切在车库正出口。
车身稳稳横堵死所有出路,封得严严实实,半点缝隙不留。
刺眼的灯光里,车门缓缓推开,一道熟悉的刀疤脸从驾驶座探出身,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眼底满是戏谑与狠戾。
是刀疤。
那个本该被警方抓获、早已被关押审讯的人,此刻居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亲手堵死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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