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的后备箱,连光都没有。
刚被推进去,邵砚川的左膝盖就磕在了生锈的铁皮棱角上。那一瞬间,不是一般的疼,是钻心的那种。
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子,顺着骨缝往上捅,一直捅到脑髓里。他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血腥味在嘴里漫开。那该死的旧伤,连阴雨泡了三天,刚才在车库又强行力,这会儿像是彻底报废了。
“咔哒。”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了一根干透的树枝。冰凉的金属勒进腕骨,磨得生疼。紧接着,胸口一空。那个用破布包着、被他捂得烫的残印,被那只带着烟熏味的大手一把薅了去。
“老实点,老木匠。”刀疤的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带着一股子猫戏老鼠的阴冷,“郊外那仓库清静,咱爷们儿有的是功夫陪你磨,磨到你说出那半个字为止。”
车门“砰”地甩上,引擎咆哮。车子猛地蹿出去,邵砚川的后背狠狠撞在车壁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狭小空间里,汽油味、尾气味,还有那股子散不去的铁锈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车身剧烈颠簸,每一次跳动,左膝盖就像是被重锤砸一下。他死死绷着脸,不敢泄出一丝痛呼,怕吓着身边抖成一团的苏野。
“砚川哥……”苏野的声音贴着耳朵,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
“别说话。”邵砚川低声道,嗓子眼干得涩。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腿虚虚地悬着。车身晃动得厉害,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去适应这节奏。慢慢地,那颠簸不再是折磨,而成了某种参照系。
借着这黑暗的掩护,那只被铐住的右手,开始往袖口里缩。棉袄袖口内侧,有一道他亲手缝的暗缝。指尖触到的那截东西,让他几乎停止的心跳漏了一拍——还在。
那是一枚枣木榫。不是什么精致的工艺品,就是他平时随手扯出来的零碎,指甲盖大小,一头尖,一头带点帽檐。以前修老家具,遇到榫眼对不上的时候就用它微调。这东西,比指甲刀还顺手,他揣了几十年,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现在,它是唯一的指望。
他不再去想膝盖的疼,也不再管车厢里的闷,所有的心神都沉到了指尖。手铐的锁芯,在他脑子里活了过来。铜弹子、弹簧、锁芯壁……这玩意儿跟榫卯没啥区别,都是凹凸咬合。木头有纹理,金属也有应力。他在心里琢磨着,这锁芯大概是铜的,天冷,金属脆,弹性模量肯定变了。
车子上了大路,度快得吓人。偶尔有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闪而过。邵砚川就借着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把那枚木榫的尖头,试探着塞进锁孔。
没有金属撬锁的刺耳噪音,只有木尖蹭过铜弹子的细微摩擦,轻得像老鼠啃木头。他手腕稳得吓人,指尖那点力气拿捏得极准。这感觉,就像是在给一块极脆的螺钿找补,稍一用力就碎,稍一松懈就滑。一枚弹子,两枚弹子……他不是在“撬”,而是在“劝”,用那点木头的韧性,顺着金属的脾气,一点点把弹子顶回去。
苏野屏住了呼吸,连抖都忘了,只觉得身边这个男人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散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狠劲儿。
突然,前方路口亮起了红灯。司机猛地一脚刹车,巨大的惯性把两人往前狠狠一抛。邵砚川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在身体前倾、重心不稳的零点几秒里,他感觉到锁芯内部那极其微妙的松动。他眼神一厉,指尖猛地一抖,木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精准地顶开了最后一道卡榫。
“咔哒。”
这声轻响,在邵砚川听来,比那劳斯莱斯的引擎声还悦耳。手铐松了,滑落腕间。他没敢立刻活动,怕血液冲得太猛引起麻木。他只是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重新回到指尖的力量。
前排,刀疤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嘴里骂骂咧咧。邵砚川瞅准这个空档,猛地抬脚,鞋跟狠狠踹在后车盖上,出“咚”的一声闷响。借着这反作用力,他人如狸猫般从后座探出,上半身猛地扑向前排!
“操!”刀疤吓得一哆嗦,后视镜里只见一道黑影扑来。
邵砚川出手不讲半点武林规矩。左手如铁钳,直接掐住刀疤握方向盘的手腕,大拇指狠狠顶在腕骨神经密集处,一股巧劲透进去,刀疤半条胳膊瞬间酸麻。右手如鹰爪,扣住其后颈大椎穴,那是人身要害,一扣之下,刀疤浑身力气泄了一半。膝盖顺势顶在方向盘和座椅的夹角里,借力打力,方向盘彻底失控,车子扭着秧歌冲向路边。
“啊!”刀疤惨叫。
副驾驶那个拿包的手下反应极快,松开安全带,一肘子就往后捣。邵砚川仿佛脑后长眼,头一偏,那肘子擦着脸颊过去,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他顺势一沉身子,手肘如锤,自下而上猛击对方下颌。这一下用了巧劲,没多大的响动,但那手下眼一翻,半边脸瞬间肿起,怀里的破布包脱手而出。
邵砚川右手凌空一抄,那残印入手温润,熟悉的棱角让他心头一热。紧接着,右脚如鞭抽出,脚背绷直,狠狠踢在刀疤握方向盘的手背上。这一脚踢在骨节上,听着都疼。刀疤吃痛松手,车子彻底了疯,嘶吼着撞开路边的护栏,冲进了绿化带,在一片灌木丛的阻挡下终于熄火。
气囊“嘭”地弹开,灰尘弥漫。
就在气囊弹出的瞬间,邵砚川一把拽住苏野,低吼“走!”
两人从还没完全弹回的后备箱盖缝隙里翻滚而出。邵砚川落地时,本能地把苏野护在怀里,肩膀和后背先着地,在地上滚了两圈。粗糙的沥青路面瞬间把棉袄后背撕开几道口子,火辣辣的疼。手掌也磨破了,渗出血珠。但他顾不上,拉起吓傻了的苏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边一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子。
身后,刀疤的怒骂声、手下的呻吟声、警报声混成一片。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巷子里狂奔。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重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腿像是灌了铅,尤其是左膝盖,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苏野跑不动了,邵砚川就半拖半拽着她。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动静,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处散着尿骚味和霉味的桥洞,两人才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邵砚川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桥墩,浑身都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他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那块破布。
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死光,那方青田石残印露了出来。边角磕掉了一块,但那半个残缺的“匠”字,依然倔强地挺立着,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
可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一阵细微的电子音顺着风,若有若无地从远处飘来。那声音来自那个只是被撞晕、此刻正躲在车后打电话的手下
“……老板,人跑了……对,残印拿回来了……这老木匠邪门得很,手脚比鬼还利索……那手铐像是自己开的……要不要启动……神户那边的线?”
邵砚川刚刚放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神户?
东瀛?
他捏着那方残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哪里是什么木头匠人的恩怨,这分明是跨了海的局。一股比这桥洞阴风更甚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了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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