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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房梁上的樟木盒(第1页)

指尖蹭过那道新刻的折枝纹,邵砚川后脖颈的汗毛“唰”地一下竖起来。

刻痕边缘还带着木渣的涩感,松木味儿冲鼻子——刚才那几个穿黑夹克的,用的是松木把的工具。这哪是留记号,是猎手在猎物腿上划刀印,明摆着告诉他我瞅见你了。

他攥了攥棉袄下摆,补丁处的硬布硌着掌心。胸口那张塑料工作证被体温焐得软,边儿刮着皮肤,有点疼。风从梁缝里钻过来,带着陈年木灰的呛味儿,他憋着喷嚏,舌尖死死顶着上颚,爹教的法子,小时候在作坊里锯木头,木灰满天飞,就这么干的。

金砖是苏州御窑的,他下午敲过,声儿闷。这会儿指尖卡进砖缝,顺着榫卯的咬合纹路往上抬,胳膊酸得颤。砖掀开的瞬间,黄土味儿混着潮气扑上来,呛得他眼睛酸。

底下空得能跑老鼠。

土被翻得乱七八糟,铁锹刮的印子白花花的,边角还卡着半片没烂完的草根——哪是懂行的,分明是群蛮干的外行,拿着铁家伙硬刨,跟刨红薯似的。邵砚川蹲在砖边,没慌,也没急。他想起七岁那年,爹蹲在藏经阁门槛上,咬着旱烟袋,烟锅子“笃笃”敲他的脑门“小子,记着,庙里的宝贝,别往地下埋,潮;别往桌上摆,招贼;最稳当的,是房梁上,高,干,虫不咬。”

那时候他以为爹是说书,这会儿看着空荡荡的暗格,字字都砸在心坎上。

他抬头望主梁。

彻上明造的顶,没吊顶,金丝楠木的主梁横在穹顶下,积了半寸厚的灰,黑黢黢的。可他闻见了——那股子樟脑混着奶味的香,和他七岁那年趴在爹腿上闻的一模一样,像爹怀里揣的热馒头,混着松烟墨的味儿。梁正中有一道极细的凹槽,纹理和周围的木头不对,像爹刻东西时刻的暗槽,他太熟了。

攀爬钉磨手,掌心的老茧蹭得生疼。他踩着钉子往上爬,木灰簌簌往衣领里掉,痒得他浑身紧,还是憋着气,连呼吸都放轻。爬到凹槽边,指尖探进去,触到一块平整的木板,温润干燥,是樟木的。木胶封得严实,他用刻刀顺着缝挑,得小心,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樟木味儿冲上来,和他爹工具箱里那包樟脑丸一个味儿,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樟木盒巴掌大,拿在手里不重,却压得他心口沉。盒盖掀开的瞬间,清冽的樟木香盖过了殿里的霉味儿。底下的旧棉絮黄,摸上去软乎乎的,像他小时候盖的那床,娘缝的。棉絮上躺着两样东西一枚天工残印,凉得扎手,印面的纹路和他之前摸到的两枚刚好对上,指腹蹭过去,分毫不差;还有一本线装薄册,纸页脆得掉渣,字迹是他爹的,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

他扫了几眼手札,看到“恒古堂”“走私”“分裂”这几个字,手指捏得纸页皱,指节白得吓人。原来爹不是叛逃,是撞破了宗匠社里那帮人的勾当,不肯同流合污,才躲起来的。十年,爹一个人扛了多少事,他这傻小子还以为爹不要他了。

他把残印和手札塞进棉袄内侧的补丁夹层,紧贴着胸口,暖得烫。兜里的半块烤白薯颠了一下,甜腻的糖稀蹭到棉袄上,和樟木味儿混在一起。他刚要往下爬,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不是巡逻的慢悠悠的警车,是拉着长音的,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红蓝灯的光在墙根上一闪一闪的。邵砚川心里“咯噔”一下,后脖颈的汗瞬间下来了——王厚德这老狗,留记号是引他开盒,再报警抓他个现行。

他不再犹豫,滑下主梁,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皱眉头,也没敢出声。窗棂的木刺扎了手,出血了,他甩了甩,蹭在裤腿上。翻出窗户,墙根的爬山虎叶子刮着脸,有点疼,他踩着砖缝落地,没敢出半点声响。

刚站稳,他下意识抬头往街口看。

路灯昏黄,王厚德就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那件洗得白的对襟衫,手里转着那对核桃。看见他,王厚德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庙门口那尊笑面弥勒。可那眼神冷得像冰,抬手轻轻挥了挥,跟打招呼似的,又像是在说你跑不了。

邵砚川攥紧了怀里的东西,指尖的伤口还在疼,血蹭在棉袄上,热乎乎的。他转身钻进胡同的阴影里,背后警笛声越来越近,王厚德的笑声好像还飘在风里,混着槐花香,腻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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