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半天,到底没咽下去。
邵砚川没催,就那么看着老人紧绷的侧脸。他晓得,十年的老陈醋,开坛哪能那么痛快。但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在王厚德前头摸到那石印。晚一步,这老学宫里怕是连个渣都剩不下。
“赵伯,这事先摁住。”他拎起脚边那口老工具箱,木柄被手磨得油光水滑,“馆里的活儿不能耽误。”
老赵狠狠吐了口浊气,把翻上来的旧事硬生生压回肚里,重重点头。没再多问,只反复叮嘱“那姓王的,看着人模狗样,肚子里全是坏水。你们俩,千万把眼珠子擦亮。”
辞了老赵,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北城民俗馆走。如今的古学宫,早就修得半新不旧。外头白墙黛瓦,游客叽叽喳喳,看着倒也和气。可越往里走,那股子陈年老味儿就越冲。斑驳的石墙,开裂的木构,全是宋朝的老底子,沉默地杵在那儿,透着股千年不变的死寂。
邵砚川那一身洗得白的蓝工装,袖口还沾着细碎的木屑,拎着沉甸甸的工具箱,活脱脱一个进城揽活的乡下木匠。苏野跟在后头,换上了学徒的粗布衣裳,低眉顺眼,活像个受气包。
门口的安保和后勤早就接了老赵的招呼,见他俩这身行头,连问都没问一句,抬手就放。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两个来修破凳烂窗的粗使匠人,比路人还不如,谁也不会把这两个泥腿子和什么惊天秘宝联系起来。
一脚踏进核心老殿,里头动静就传进了耳朵。
空阔的大殿中央,杵着一方半人高的青石雕花印台。石质温润,表面盘龙纹路残缺不全,正是古学宫留存的宋代石印基座。四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正围着它团团转。一个个眉头拧成死结,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小测距仪,还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文物检测玩意儿,叮叮当当地敲,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纹路都扫了三遍了,连个屁的卡槽都没有,就是块实心石头!王先生说的线索在哪?”一个年轻点儿的满脸烦躁,抬手狠狠捶了下石印,出沉闷的回响,“耗了大半天,连根毛都没摸着!”
殿角的工作人员早就见怪不怪,凑在一块儿低声嚼舌根,说这伙“专家”太轴,非把个破石头当金疙瘩。
邵砚川眼皮都没抬,拎着箱子径直走到殿内侧那扇破旧木窗底下。他蹲下身,摆出检修窗框、加固榫卯的架势,正好卡在所有人视线的死角。
他没急着动手,先摸出一把小毛刷,慢条斯理地清扫窗棂上的积灰。动作不疾不徐,像个真正在乎手艺的老匠人。扫着扫着,他手腕子轻轻一抖,藏在刷缝里的干石灰粉,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扑向那四个正围着石印较劲的家伙。
“咳咳!我操,什么味儿?!”
漫天细灰毫无征兆地炸开。那四人瞬间乱了套,捂鼻子揉眼睛,被呛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手里的仪器稀里哗啦扔了一地,全顾着咳嗽骂娘,哪还有空管别的。
邵砚川依旧慢吞吞地起身,装作要去拿工具,脚步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殿角那几个工作人员的视线。他侧身挪到青岩石印台前,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他伸出三根手指,顺着印台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石缝摸进去,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那半枚铜印的卡口分毫不差。他手腕一拧,再往里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得像是心跳的脆响,石印底部悄无声息地弹开一道暗格。
里头干燥得很,没半点潮气,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卷用油布裹着的残卷,还有一枚巴掌大的古印残片。
邵砚川眼神都没闪一下,指尖快得带出残影,油布卷和残片瞬间贴肉塞进怀里。前后不到两秒,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等那四个宗匠社的门人好不容易揉开泪眼,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地抱怨哪来的妖风,邵砚川已经退回了窗边。他认认真真地修好了一块松动的窗棂,又用木屑和胶填补了榫头脱开的裂缝,把馆里报修的几处破烂木构件挨个拾掇了一遍。那手艺,严丝合缝,连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点头,夸这木匠活儿地道。
没人知道,就在这帮“专家”眼皮子底下,他们找了一整天、急得跳脚的秘宝,已经被这个他们看都不看一眼的“修窗师傅”,大摇大摆地揣进了怀里。
邵砚川收拾好工具,拍了拍工装上的木屑,拎着箱子,和苏野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殿。从头到尾,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就在两人踏出民俗馆大门,走到街口那排行道树下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静静地趴在树荫里。车窗半降,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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