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馆门口那日头太毒了,晒得柏油路都软了,可邵砚川却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爬了条冰蛇。
车窗半降,王厚德手里那对核桃转得咔咔响,见他出来,眼皮子一抬,嘴角扯出个笑。那笑意没达眼底,阴冷得很,像张早织好的网,就等他这虫子往里撞。
邵砚川脚步一顿,心直接沉到了底。刚才在大殿里,他当着那几个“专家”的面顺走残卷,还自以为天衣无缝。现在才明白,自己就是人家戏台上的猴,怎么蹦跶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殿里的那几个不过是耗他时间的棋子,王厚德亲自堵门,这才是杀招。
“砚川,活儿干完了?”王厚德推门下车,那身对襟衫白得晃眼,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活像串门的长辈,“北城的木匠活儿,还顺手吧?”
话音没落,巷口那边“咚咚咚”冲过来一伙人,乱糟糟的。领头的刀疤脸,那道疤在太阳底下红得亮,正是追了他一路的刀疤。人不多,七八个,个个纹龙画虎,满脸戾气,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前狼后虎。
一边是藏了十年阴招的王厚德,一边是红了眼的刀疤。这阵势,换谁都得腿肚子转筋。
苏野身子一绷,手已经摸到了后腰,压着嗓子急道“冲不出去,人太多!这老王八蛋摆的是死局!”
邵砚川没吭声,眼珠子飞快地扫了一圈。正门是大马路,跑出去就是活靶子。两边商铺人多眼杂,真动起手,惊动了警察,那才叫插翅难飞。他目光一偏,落在民俗馆侧面那片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地方——那是废弃的老偏殿。
年久失修,荒得草都比人高,梁柱子看着都摇摇欲坠。在别人眼里是死路,在他眼里,却是唯一的生门。
“进偏殿!”他低吼一声,拽着苏野猛地一拐,撞开那扇虚掩的铁皮门就钻了进去。
铁皮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那声音在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刀疤骂了句脏话,抬脚就要踹门,却被王厚德抬手拦住。
“让他进去。”王厚德转着核桃,眼神幽深,“困兽犹斗,进了笼子,反倒省得我们费劲去抓。这偏殿,也是他邵家的老物件,让他死在自家地盘上,也算全了那点匠人的体面。”
刀疤一愣,随即狞笑“也是,这破屋子看着就快塌了,老子一脚踹塌它,埋也得埋了这小王八蛋!”
殿内,霉味混着朽木的粉尘味直冲鼻子。阳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蛛网亮晶晶的,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光柱里乱舞。苏野刚想喘口气,脚下却踩到一根朽烂的木条,“咔嚓”一声脆响。
“别乱动。”邵砚川压着嗓子,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没去看门口涌进来的刀疤一伙,而是抬头盯着那些粗大的老木梁。那是宋代的老料子,榫卯咬合,看着乱,其实每一根都有讲究。这地方,就是他的棋盘。
刀疤带着人咋咋呼呼地冲进来,像个闯进瓷器店的公牛“妈的,跑这儿躲起来了,当这是你家啊!给老子弄死他!”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壮汉,仗着身强力壮,脚步又急又重,震得脚下的木地板都跟着颤。
邵砚川没回头,手指头在身侧一根半塌的立柱上轻轻一叩。那动作轻得像拂灰,可力道和角度拿捏得极准。他指尖感受到木纹的回馈,就像老朋友在跟他对话。这根立柱是整间偏殿的“病骨”,只要稍微给它点压力,整座房子的筋骨都会跟着呻吟。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械响动,伴随着簌簌落下的陈年积灰。头顶上一根早就糟朽了的副梁,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失去了支撑,猛地向下一沉,带着千钧之力,结结实实砸在那俩壮汉面前的地上。
“咣!”
尘土炸起老高,碎石飞溅。那俩家伙吓得连滚带爬,一屁股坐在地上,魂都飞了一半。那梁木离他们脑袋就差三寸,真要是砸实了,这会儿就不是坐着,是直接躺板板了。
“妈的!有诈!”刀疤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再不敢往前冲。
殿外,王厚德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点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邵砚川在黑暗中穿梭,那身影和那些老旧的梁柱融为了一体。他忽然意识到,这小子不是在逃,是在借力。他不是在对抗这些人,而是在对抗这座房子,或者说,是在驾驭这座房子。
邵砚川不急不慌,甚至故意放慢了节奏。他带着苏野在梁柱间绕圈子,专挑那些结构脆弱的地方走。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弹奏一架巨大的、无形的乐器,牵动着整座偏殿的筋骨。
他甚至在路过一根悬空的椽子时,顺手从兜里掏出几枚铁钉——那是他修窗户时顺手揣的。他手腕一抖,钉子精准地打入特定的节点,像是给这台老旧的机器上了几道润滑油,让它运转得更“顺畅”了。
他不是在打架,是在拆房子——或者说,是在用最经济的方式,让这房子“帮”他打架。
刀疤的人冲一次,就被掉下来的砖瓦木块拦一次。他们有力气使不上,反倒被震得胳膊麻,耳朵里全是木头断裂的嘎吱声,心里那点狠劲儿早被这诡异的氛围磨没了。
“这……这地方邪门!”一个混混哆哆嗦嗦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