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赵校尉,叫赵安。漠北之战跟的我。皋兰山这一仗,他带人冲在最前头。死了。尸体找到的时候,少了三根手指头。脖子上有刀伤,匈奴人的刀。”
他指着那把小刀。
“这把刀,是从且末大孙子身上搜出来的。刀上的血,跟赵安的血,是一样的。”
陈默放下玉佩。
站起来。
霍去病盯着他。
“老陈,你告诉我。这个人,该不该杀?”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说,我替你说。该杀。不光是这个人。这两千八百个人,每一个,都该杀。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
他指着那些俘虏。
“这些人,手上没血?他们手上没血,他们的父兄手上有没有血?他们的部落手上有没有血?皋兰山上,八千颗人头,是谁砍的?是他们的父兄砍的!是他们的部落砍的!他们没动手,可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看着汉军被杀,看着汉军被砍头,看着汉军的尸体堆成山。他们没动手,可他们没拦。没拦,就是帮凶!”
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霍去病喘着粗气。
“老陈,你说杀不完。我知道杀不完。可杀一个,就少一个。杀一千,就少一千。杀到他们怕了,杀到他们不敢反了,杀到河西没有人敢提‘匈奴’这两个字了,就杀完了。”
陈默开口。
“去病。”
“嗯。”
“你杀完这两千八。明天,浑邪王那四万人,你杀不杀?”
霍去病愣了。
“浑邪王降了。”
“降了就不杀了?”
霍去病张了张嘴。
陈默继续道。
“浑邪王降了。可他手下那些人,有没有父兄死在汉军手里?有没有人恨汉军?有没有人想报仇?有。肯定有。你今天杀这两千八。明天,那些想报仇的人,会不会怕?”
霍去病不说话了。
“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会反。四万人全反了,你怎么办?全杀了?”
霍去病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那你说怎么办?不杀?由着他们恨?由着他们反?”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去病。你记得阿云吗?”
“你问过了。”
“阿云的男人死了。皋兰山下。阿云恨不恨汉军?恨。她男人死了,她腿断了,她差点死在沟里。她恨不恨?”
霍去病不说话。
“可她跪下了。她说,小人想种地。她要一块挨着河的草场。她绣了一朵花,在她儿子衣裳上。手艺不好,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他从怀里掏出那件小孩的衣裳。
布是粗麻的,脏得看不出颜色。领口那儿,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线都散了。
霍去病盯着那朵花。
陈默把衣裳塞回怀里。
“去病,河西不是只有这些俘虏。河西有四万人。有阿云,有阿柴,有阿骨。有那些想种地的人,想放羊的人,想活着的人。你杀了这两千八,那四万人,还能信你吗?”
霍去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