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辕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门两边插着火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门口那俩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守卒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戟往地上一戳,单膝跪地。
“陈参军!”
陈默翻身下马。腿一软,扶住马背才站稳。跑了快一天,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裤子粘在肉上,走路都磨得慌。
“霍将军呢?”
守卒指了指里头。
“在、在校场。”
校场。那个挖坑的地方。
陈默往里头走。走了几步,小赵追上来。
“参军,您慢点,腿都磨破了……”
“别跟着。”
小赵站住了。
营地里头很静。帐篷都黑着,只有校场那边亮着火把,一排一排,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陈默走过去,靴子踩在地上,沙沙沙。
他看见了那个坑。
坑还在。没填。比他走的时候挖得更深了,宽能并排放二十个人,长一直延伸到营地边上,黑乎乎的,像大地裂开一道口子。
坑边上站着人。霍去病站在最前头,披风系着,腰杆挺得笔直。他后头站着十几个校尉,刀都挂在腰上,手按着刀柄。
坑对面跪着人。黑压压一片,全是俘虏。手绑着,脚绑着,一串一串,跪了三排。最前头那个,是且末。那个七十多岁、站了一夜的老头。他跪在那儿,头低着,白头在风里飘。
陈默站在坑边上。
霍去病没回头。
“来了。”
“来了。”
霍去病这才转过身。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嘴角扯了扯,不像笑。
“老陈,你走的时候,我说坑填了。你信了。”
陈默没说话。
“我骗你的。”霍去病指了指那个坑,“坑没填。人也没放。两千八百个,全在这儿。等你来。”
陈默盯着那个坑。坑底有湿土,翻上来,堆在坑边,像一道矮墙。矮墙上插着火把,火把的光照在坑底,照出一片暗红色。
是血。
“去病。”
“嗯。”
“你说过,手上沾了血的才杀。”
“我说过。”
“这些人,手上没血。”
霍去病看着他。
“老陈,你知道且末那两个孙子,手上有没有血?”
陈默愣了。
霍去病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在地上。布散开,里头包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刀,刀上有血,干了,黑褐色的。一块玉佩,汉军的样式,碎了一半。还有一根手指头,已经干了,皮包骨头。
“这是从且末大孙子身上搜出来的。小刀是匈奴人的。玉佩是汉军校尉的。手指头……不知道是谁的。”
陈默盯着那些东西。
霍去病的声音越来越高。
“且末说他孙子手上没血。他孙子自己说的?你信?他孙子跪在那儿,哭,说不知道,说没杀过人。你信?”
陈默蹲下,拿起那块玉佩。玉佩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刻着一个字——“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