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萝向着沼泽深处走去。
那是她现在知道的唯一安全的地方。所有逃避刑罚的游民都会穿过处刑柱,在沼泽深处居住,称自己为自由民,依靠走私为生。她也能……
混沌天空中,光点一闪。
狙击手瞄准了地面目标。
“总部回报:我方与目标谈判完成。撤离中。批准对嫌疑人员使用消除手段。重复:可使用消除手段。”
“收到。”
一颗子弹借着夜色,追上乌萝。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飞速旋转的诸多事物。有火灾,有骸骨,春天田野上刚刚探头的花朵,正在腐烂的肉类,在炎炎夏夜时仰头望见的清澈星空,在她怀中眨动眼睛的他人。
这些纷乱,鲜活的记忆一股脑地跟随着她的鲜血,她的骨骼一起喷溅。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她向着地面倒下去。像是被人猛地蒙上了帷幕,那些记忆和她的鲜血一起变冷,腐败。
这就是她的一生。没有更多旅程,就此为止。
乌萝急速喘息,愤怒地从梦中醒来。
她的情绪通过触须传达给了米聂卡。他正在圆睁双眼,学习着她的呼吸节奏和表情,不停地用触须末梢抚摸她的额头。
“我……”
她抓住他的手臂,怀着无处倾诉的怒火:
“我看见我死了。我——”
她同时察觉了现在的她身体完好,比他更加完整。触须同时停留在她的额头,肩颈与腰际。被毒液烧灼的眼角与颈侧在痉挛时,全部触须会同时紧密包裹她的身体,让她仿佛安睡在狭小的子宫里。
等到她再次冷静,米聂卡松开触须,带着忧愁表情:
“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记起这样的回忆。但……你必须知道这个秘密。乌萝,你很坚强。你可以看见事实,对吗?我会在生命的这一端陪你。”
她在即将跨入梦境时迟疑了:
“什么秘密?”
没人能够回答她。
乌萝只能独自回到梦境里,变回一具沉睡在荒凉草地上的尸体。
雷雨在天空蓄积,闪电迅速劈开沉闷的夜晚。比自然雷电更加闪亮的是人类的武器交锋,飞行器坠落的光弧。
金色朝着乌萝坠落,落在她平静浑浊的眼珠里。她毫无气息。但是有一股生命回到了土地上,正在向她摇摇晃晃地走来。
它发出的声音迟缓且沙哑,类似婴儿:
“乌萝——乌萝。”
一声闷雷声劈开梦境,将独自躺在地板上,烂醉如泥的尼禄惊醒。他因为梦中反复胡言乱语而口腔干涩,醒来时看见乌萝还放在近处的外套,心中一惊,立马又回想起来她早已独自离开。
应该邀请她留下的。
我邀请她留下了吗?
尼禄捡起外套,怀着不堪重负的心事仰面倒在沙发上,又顺势躺倒,这样就能将脸埋进外套。
“乌萝,我希望没做过那件事。”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自言自语。像个不敢承认过错的孩子。
卡西乌斯曾经说过这句话。
现在回想起卡西乌斯,尼禄感到后背发冷。他抬头四顾,害怕自己说出了禁忌词语招来不速之客。幸好每个角落都被灯光照亮,室内一片璀璨华光。
只不过,往事总是在这种孤独度过的夜间卷土重来。一波接着一波恐惧与不适终于淹没了尼禄的意志,连续钻入他的薄弱处,直至击垮回忆禁锢。
尼禄换了个姿势,用侧脸摩擦衣料的触感幻想自己与乌萝跳舞的时刻。
她的黑发落在他的肩头,她仰面看他,有些狡黠地微笑,就像面对卡西乌斯。她的气息与鲜血相似,都是浓稠的,辛涩的,在他鼻腔晃动的冰冷气体。但是当他向更深处挖掘,那股气息就会亲吻他的脸庞,像是喷洒的雨珠,最终转化为流淌而下的暖流。
在某些失控的时刻,乌萝的声音会在他耳边响起。
她会怨恨地说道:
“是你。我看见了。”
尼禄顾不上感到羞愧。
他坦然接受了来自她的指责。在想象中,她的全部反应都由他一个人控制。这反而让他感到安全。就像坦然卸下最后一层伪装,接下来便只剩下安全地带。
“试试看吧尼禄。你能不能做到?”
现在说这句话的变成了他自己。
尼禄重回塔斯星基地的储存室。他手持武器,面对卡西乌斯指尖泛起的光点毫不畏惧。
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念头即将变成现实:
要是,从此没有卡西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