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过节了。
不是往年的那种热闹,是某种……带着末日气息的、近乎疯狂的欢庆。人们笑着,喝着,放着灯,像要把一辈子的快乐都在这一天耗尽。孩子们在街上奔跑,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连魔物嘶吼的方向都暂时没有人去关注——
因为今天过节。
因为也许没有明天。
达达利亚站在码头的边缘,看着一盏盏灯升上天空。明霄灯确实很大,很大,像一颗逆向的月亮,灯光照亮了天空的裂口,那道混沌的、正在扩大的伤疤,像世界正在慢慢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公子阁下。有人叫他。是万民堂的新掌柜,香菱的师弟,您……要放灯吗?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盏很小的、很丑的纸灯。折痕歪歪扭扭,灯芯短得可怜,像某种勉强维持的、即将熄灭的东西。
他说,现在放。
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手抖得厉害,邪眼的伤比想象中深得更快。他看着火苗慢慢舔上灯芯,看着纸灯开始膨胀、变轻、开始向上飘,然后被烟花照亮,被烟花覆盖,被更盛大的光与声吞没。
无数天灯同时升起,像一群扑火的蛾,像一场集体赴死的仪式,像试图填满黑洞的萤火虫。裂缝边缘被一次次照亮——金红、靛青、惨白——又一次次沉回虚无。每一次照亮,都让人看清裂缝又宽了一分;每一次沉回,都让人怀疑刚才是否真的有过光。
大雪落着。
盖不住裂缝,盖不住鞭炮碎屑,盖不住酒液在雪地上烫出的一个个小坑。雪花穿过灯光时变得可见,像无数细小的虫,像世界正在分解的碎屑,像某种缓慢降下的灰烬。
远处的山又少了一座。
达达利亚仰头看着雪。至冬的雪更烈,更硬,像沙砾抽打面甲。璃月的雪是软的,潮的,落在睫毛上很久才化,化成水,流进眼角,像一种无声的、持续的湿润。
寒冬过后便是春。
他想起了故土,想起至冬的春——如果那也算春。冰层裂开细黑的缝,下面涌动着未冻死的水,极光在头顶旋转,绿得紫,紫得黑。母亲会说瑞雪兆丰年,尽管至冬的丰年不过是多猎到几头冰原狼,尽管他后来再没听过这句话。
璃月的春,他也见过。
上一年的海灯节,是钟离邀请他的。
璃月的入春,潮气重,石板路滑,灯笼把夜色烫出一个又一个的洞。钟离站在门口,玄色长衫被映得红公子阁下可愿同往?
他去了。跟着那人,踏过整个璃月的春。
看过满天放飞的明霄灯,逛过轻策庄的茶庄,喝过最新的春茶,看过最新的戏曲,登过最高的山,听山间的春雷,淋春雨,采春笋,吃青团,尝过那人偏爱的腌笃鲜尝——笋尖嫩得几乎不用嚼,鲜甜里缠着咸肉的醇厚,说要趁春,过了便老。
筷子就是那时送的。盘龙雕凤,也说是入乡随俗,赠的新礼。在三碗不过港喝茶,说书人讲古,钟离偶尔点评,声音淡得像山涧流水。
钟离说未曾见过至冬的春雪,他便说来年带您去——去至冬,看极光,冬钓,看冰原上的狼群。钟离听着,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灯火,说。
一个字。一丝丝笑意,不起眼的波澜,只是。
达达利亚反复想起过那个音节。在黄金屋的废墟里,在奥赛尔的咆哮中,在女士冷笑着说他被耍得彻底时——他都想起过那个,像想起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在冰天雪地里贴身藏着,烫得肋骨疼。
然后一切都碎了。
百无禁忌箓,奥赛尔,和女士的合谋。他被骗,被利用,输得一塌糊涂。六千年的神明,只把他当棋局里一颗会自己走的棋子。一开始他该恨的,该远离的,该在风评跌至谷底、七星监视收紧、愚人众行动阻塞时彻底切断的。
可钟离又靠了上来。
先一步。总是在先一步。若无其事的靠近,又旁若无人的离开,围着旅行者开始一场数不清,赢不了的争斗追逐。
达达利亚不懂。
那双筷子被包得仔仔细细的温度,公子阁下进步神时唇角弯起的弧度,不必如此时声音低的那半度,我不会留下你一人作战时急促的呼吸,那只冰凉的手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这些在纸上,在头脑里,在梦里,不曾断了。
对方这样做到底是何目的?是利用,是补偿,是神明对凡人的怜悯,是棋局里让棋子继续走的伎俩?
达达利亚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钟离在想什么。那人像水,像山涧流过温吞的石头,像一拳打进去、涟漪荡开又合拢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大雪落进领口,化了。很冷。
而他只是忽地想起,从相识相交,到共同奔赴战场,也不过一年半。
那一年半里,他们有过的海灯节,有过整个璃月的春,有定下过等来年的约定。自那之后,他就一直期待着下一个春。
期待什么?他不知道。极光、冬钓、冰原上的狼群——这些他都能自己去看。可他还是说了带您去,还是等了那个,还是在每一个独自战斗的间隙,反复咀嚼那个音节,像嚼一块冻硬的糖,嚼到舌尖麻,也品不出甜或涩。
达达利亚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骨。那里曾经被人抵着,教他一横一竖地写璃月字。指尖的温度早已散尽了,骨头上只留一点被按压过的记忆,像某种看不见的契约印痕。
钟离先生最守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