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须飘飘,汲着这淋漓细雨,望向城池下方的连酲,那神气模样,像极了李皎,那菩萨心肠,更是像,他欣慰道:“我与太子皎都未曾传授过你诗学经纶,你能有此心性,是你父母亲的功劳啊。”
连酲看出对方死志,他想说点什么,拉住对方,他绞尽脑汁,大声道:“蔡阁老,湫漻寂寞,为天下贞,我找到了他,待事成后,我便带他来见你!”
老者枯败的面容终于有了丝丝松动,他滚下浑浊的泪来,“湫儿。”
孟冲喃喃着湫这个字眼,还未回过神,便听耳畔一阵粗犷大笑,老人嘶哑着声音道:“我欲乘风归去——”
屹然如山,使先今两朝文武百官仰若星辰的蔡阁老便如一片秋叶一般,一头从城墙上栽了下来。
连酲心跳停了一瞬,在见到城门徐徐打开,孟冲带人冲出来拉扯蔡阁老尸体时,他更是悲愤交加,不等他高喊攻城,张从戎就已是须怒张,“传我令,集中兵力主攻通州西大门,两个时辰内,势必破城!!!”
一个半时辰,通州城破,唯孟冲带着亲兵逃脱,通州守将亦乃皇帝大舅,知回京是个死便自戕于城门口,其余将士兵卒皆归降于鲁军,鲁军知连酲心性,便只去官员富户家中索拿物事儿,不抢百姓,更不滥杀。
而连酲在城破当时就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昏迷不醒,惊得张从戎从未软过的四肢都软了,按着张爱莲与的方子吃了两日药,人是无大碍,只是气色不如前几日好了。
张从戎告了连酲,道未找到蔡阁老遗体。
连酲便猜是孟冲带走了,他气得眼前黑,挣扎着起来要修书与京里,张从戎说,如今京城已戒严,连家人要想出城,不容易,兴许将命送了。
连酲听后,手足无措,百感交集,抱着外祖父一顿嚎啕大哭,我不喜欢打仗,以后我再也不想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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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行李打点好,宵禁之前,出城。”
连岫声着一袭鸦青直身现身于关押连家各个人的居所门外,驾马车之人都是生面孔,遇着不愿上马车的便直接捆了丢上马车,行李亦不收了,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都被丢上了马车,进财点了数,报哥儿知晓人一个都没落,全带上了。
僻静巷弄,连岫声如鬼魅伏焉,他望着跟随他多年的太子皎亲卫——王三等人,淡声开口,“诸位旧主虽逝,然新主已然出世,我们便不再有干系,此番出城,虽各为其事,却殊途同归,还望各位与我家人多多照应,日后我必有重谢。”
简短说过话后,连岫声策马从巷弄中出来,他一改往日温和从容,手持长枪,在快到城门之时,两枪劈到前来挡路的军卫,听得一声关门,军卫蜂拥而上,他一枪挑穿喊话人咽喉,见得热血喷溅,他却更是一枪连刺五六人。
进财和王三等人为连岫声和马车断后,一行二三十人,边战边走,伏尸数具,后追兵如潮,连岫声令他们带连家人先走,他独身以寡敌众。
他鲜少拿枪,总有失手的时候,因枪是他母亲年轻时爱用的,他虽刀枪剑都拿得起来,却不能一一都擅长,只枪在这时候要方便些,他使了几次,也慢慢趁手了。
宵禁时候,又逢反贼就在数里地之外,神京各大门追加数倍兵力,严防死守,恐有近百军卫蜂拥,其中还有喊着连侍郎你何故要反的,连岫声挥枪取人性命时,亦眼都不眨。
但见他龙眉凤目,袍衣翻飞,却是使枪如神,杀人如麻,阎王在世也难堪比焉。
骏马嘶风,连岫声掼禁缰绳,对那众不敢再冲上来的军卫道:“我本无意拿取你们性命,只望乞各位放我条生路罢。”
说罢,马蹄踏着成堆热乎乎尸体,驰出城门去了。
鲁军扎营处距离神京不过二十多里地,就在通州城外,四下无人,万籁俱静,连岫声一路策马,不知疲倦。
他在神京思考了几日,鲁军只要逼近神京城外,到那时,便是他口灿莲花,怕是也难劝告李皙杀连家人泄愤,他必须要在鲁军兵临城下之前,将连家人送出神京。
他已将能前来的各省援兵延缓抵达时间,彼时便只剩鲁军和京营中军卫对垒,京中军卫久疏战阵,鲁军要攻下京城,便如囊中取物。
至护城河下一条支流,连岫声将马吁住,牵它到河边饮水,他将身前那片袍衣束到绦儿上,蹲将下来,自水中看见自己满脸鲜血,他顿了顿,虽嫌河水脏污,却还是掬起来好好洗了把脸。
待起身后,瞥见马儿亦是一身的脏血污垢,他又将马也洗刷了一遍,人马都拾掇干净后,他方才重新上路。
走了一段路,隔着很远距离,连岫声望见星火点点,他眯起眼睛,手已不由得放到身后去取弓箭,待看清靠近队伍之后,他自马上箭筒里抽出三支箭矢架上弓弦,放手射出。
方才还在和身后几个锦衣卫亲兵说着话的孟同知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矢射中,自马背上轰然坠地。
一行人左顾右盼,未见得杀手追兵,却见连侍郎骑马过来了。
七八个人顿时都下马来见礼,“见过小连大人。”
连岫声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人。
“更深露重,小连大人为何在此?”有了连侍郎,他们心稍安些许,毕竟满朝文武皆知小连大人文武双全。
此人话音落地后,才望见连侍郎手中的弓箭,他脖子便如被那弓弦勒住一般,哑然失声,他已是面如土色,低头怔怔去看孟同知身上箭羽,上头便是刻着一个“湫”字,他小声地又喊了一声小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