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岫声轻轻嗯了一声,道他只是出来夜游,随即问他们板车上拖着何物。
回话的人抖着嗓子,“是一将死之人。”
连岫声垂着眼,似乎经过一番心里挣扎似的,而后他拉着缰绳,与这一行人让了路。
几人也不知该不该将孟同知尸身一同带走,如同行尸走肉般爬上马背,拉着板车继续前行。
许是天可怜见,连岫声这时朝板车上扫了一眼,祖孙遥隔数年,又得相望。
“等等。”
还未走出几步,小连大人忽然叫住他们。
听得召唤,未等回头,有长枪已从后刺穿他们咽喉。
连岫声丢了枪,跳上板车,他喊了一声祖父,听得对方哎了一声,他才敢相信,可他却不敢轻易触碰对方,他只用手指小心把对方脸上乱草屑拂开,理了理他的衣裳,“您还活着。”他垂着头,哽咽道。
蔡毫又哎了一声,“从城墙上跳下来,动不了了。”
“祖父。”连岫声又喊他一声,“祖父,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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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昏睡着,自营帐中被人叫醒,他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大哥和云姐儿,云姐儿与他请了个安,“三叔叔好。”
连酲以为自己在做梦,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满营帐的人。
被褥底下,他偷偷掐了自己个一把,不是做梦!
云姐儿垮下脸的下一秒,连酲掀被坐了起来,他将云姐儿搂到怀里,捏着她的脸,待捏得她嗷嗷叫了才松开手,他惊讶问道:“你们怎的,都出城来了?”
“进财说,六哥儿既已阻了援兵,他和我们亦没有留在京城的必要了,便带我们逃出来了。”五娘捂着胸口,脸色还是白的,可想而知一路过来有多惊险。
连酲一愣,“援兵?”
满财坐在床脚,贴心地与连酲压着被角儿,他点了点头,“是呀,今上早在多日前就动用他自己个的私库用来酬军,下旨意召十三省兵马前来支援通州,那要是来了,三哥儿你坟头草都长起来啦,不过咱家哥儿早与三哥儿你做了打算,使兵部尚书延迟传达旨意,援兵到时,怕正正好赶上三哥儿你登基呢!”
“真是,岫声心中有计较,也不与我们说一声。”骂连岫声骂得最是多最是毒辣的吴花姐心中很不过意,揪着手帕。
连酲听了后,心中憋得慌,甚至生出亏欠之意来,他问连岫声此时在何处。
众人与连酲团聚冲锋的喜气洋洋登时就散了个干净,满财立时就哭了,道:“神京戒严,很是难出来,是哥儿和太子皎旧卫带着合家一路杀出来的,只后有追兵无数,哥儿留下与我们断后,不知生死!”
连酲蹙了蹙眉心,抬眼去找周雅娘的身影,四娘此时正如张纸片般坐在营帐门口,偏头直勾勾地望着营帐外。
见连酲不语,进财忙在榻前双膝跪下,“三哥儿不消担忧,便是哥儿不在了,我和满财也自当承他意志,看顾您一世。”
连酲五指紧攥住榻沿,摇了摇头,便有眼泪随着动作从眼眶中被甩出来,连日征战,又身负愈焦躁的雌蛊,不论身子,在他自己个未察觉之时,他精神已在强弩之末,此时再逢噩耗,他心如刀绞,唇角溢出鲜血也未觉得。
“啊呀!”五娘吓了一跳,她从椅子上起来,大喊道:“快去请郎中来!”
药方子还是那药方子,强饮了一大碗药下去后,连酲摆摆手说自己个无碍,又使虎丘带众人去营帐中安置宿歇,其余人都不得不走了,唯连葑非要留下来,他已颇有一家之主的做派,把虎丘指使得团团转。
帐中安静下来,连酲靠着靠枕,连葑使他想哭大可哭出来,连酲道明日便要攻打神京,他不能再空耗体力。
连葑见他如此韧强,心中虽欣慰,却不由自主抱住他狠哭了一场。
连葑打不走,还要睡他床脚,连酲也不管他了,兀自躺下难过去了。
他思及这两三月以来生的事,每日都有新鲜的,每每使他措手不及,他再贪图玩乐,也难以招架得住了。
他又思及初穿书的时候,便只消吃喝玩乐再看看连岫声在干什么就行,若当初,他一早便知晓这背后的血海牵连,他未尝还会插手,可后悔晚矣,死伤的每一个人,都牵动着他的心,而连岫声,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小奸臣还没有过上好日子啊。
连葑睁着眼,假意睡着,没有听见三弟恸哭,他自亦是眼中蓄泪。
连酲哭着睡着,梦中又梦见了一丘那棵树,他知一丘是坐坟了,所埋葬之人都是书中枉死之人,他从初梦到时的恐惧到如今的悲极,便在梦中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