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到这里,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城府似海,也许是已经心死。他点了点头,仍然只有一个字:“好。”
“你的脸,你以后不可以这张脸示人。”她当然想现在立刻毁掉这张脸,但是不行,皇帝还需要看到太子的“尸体”。
“好。”
他答应得太轻飘,反而让她生出不安,左思右想,又神经质地道:“不,不行。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会让人认出来……”
李宣睁开眼,盯着她看了会儿,温和地道:“请母后把那个烛台拿来。”他仿佛已经熬过了疼痛,说话不再断断续续。
她依言照做。李宣拔下蜡烛,将燃烧的蜡烛伸进嘴里,滚烫的烛蜡滴到声带上,因为疼痛而难以抑制地发出嗬嗬声。
“娘娘放心了吗?”李宣嘶哑地问。
她的脑袋里还回放着方才惊骇欲绝的一幕,好不容易才找回心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胜利者,不管是瑞王,还是李宣,都再不会从她手里把那个位置夺走。她挺起胸膛,忽然笑了:“真没想到,堂堂太子为了活命竟能如此卑微。”
“是啊,”李宣轻声应和,“求娘娘饶我。”
……
那时候,李宣求她的时候,她在想权力,李宣在想什么呢?
神思回笼,太后无比疲倦地闭上眼。说实话,掌权的感受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当然,或许是因为瑞王才是摄政王,她争不过。不仅争不过,瑞王就像盘旋在枕头上的巨蟒,一直吐着信子看着她,她为此战战兢兢,夙夜难寐。
她甚至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动手,如果在位的是李宣,不会像她这么无用,是不是早就除去瑞王了。
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太后服软:“我纵使想帮你追诏,也是有心无力,如今的政权几乎全都握在摄政王手里。讨伐的旨意也是他下的。”
李宣好像早就想过这点,淡淡道:“那就让他当不成摄政王。”
天子年幼,主少国疑,这才有摄政王代政,直到天子成年,有能力治国,方可还政于朝。惯例如此。
可是天子如今才三岁,等他成年,还要十七年。
李宣这是什么意思?
除非换个年长有能力的皇帝……摄政王当然要立刻还政……
这件事她绝不同意!太后猛地提气,疾言厉色:“你休想!”
“你当真要看到突厥大军挥师于此吗?”李宣上前一步,“如今朝廷在他手里,就算把他谋反的证据交给你,你能凭此扳倒他吗?母后,你的治国本事我已经看到了,我不想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只是笑话。”
太后:“证据?你还跟我谈证据?你拿到证据了吗?如果这时候暴露在人前,你那么多年的忍辱负重也只是功亏一篑!”
李宣静了一瞬。
是啊,如果这时候站出来,这么多年就真成了笑话。瑞王党羽成众,树大根深,日后想扳倒他更是步履维艰。
值得吗?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命运总让人取舍,如果不走出这一步,一定后悔终生。
他说道:“这无需您挂怀,我自有计划。当年是李昶害我,我知道,我答应您,今后依旧事您为母。但假如你执迷不悟,我仍会争权,到时候胜负难料。”
太后冷笑:“你都如此说了,我还会放你出去?”
李宣:“我当初敢折回京城,你就当明白,我自有你不知道的手段。母后,我十八岁观政,二十四岁皇考命我监国,执政七年,我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这三年,我隐而不发,只想着倘若你能治好家国,我也就不争了,可是你不能。”
太后:“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哪怕在这宫里,哪怕是守卫宫城的禁军,也有我的人。我今夜敢入宫,就有把握全身而退。”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李宣放缓语气:“我知道母后这些年也培植了许多自己的势力,我要夺权殊为不易。你我鹬蚌相争,不过是李昶渔人得利,又是何必。说实话,孩儿对那个位置并不在乎,孩儿要是想争,也不会过三年才争。实在是不忍见李昶误国,大厦将倾。母后,等除去李昶,安顿社稷,孩儿自请禅让给弟弟,您看如何?”
太后早就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想到当年妇人之仁便是无比悔恨,哪里信他。
可到这个地步,她又能做什么?
“话说得好听,当年我就是信了你的鬼话,才放虎归山。当年我落井下石,你怎么不恨?怕是等除去李昶,下一个就是哀家我了!你这个瘸子要真有本事抢就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