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一身布衣,满身风尘,右足微跛——可那双眼睛俯视下来时,她竟有刹那的恍惚,仿佛他仍是那个被先帝牵着手,立在丹陛之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储君。
太后被这目光压得喘不过气。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她喃喃道:“没人会拥立你,一国之君岂能是个瘸子……”
“是啊,”李宣一勾唇角,似笑非笑,“太后不是早就想到了吗?”
五年前,她尚是皇后。她的哥哥是国舅,被授平安公,她的侄儿管南北漕运,那是她们范家盛极之时,也是她最后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有一天,国舅入宫告诉她,她的侄儿因贪污被太子抓了起来,命不久矣,求她说情。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哥哥,绝望、疲倦、痛苦不堪。她答应了,在她的印象里,太子虽然不是她生的,却由她养大,对她素来有求必应。这次的事情虽然很严重,但她也不求让侄儿官复原职,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然而李宣彬彬有礼地一口拒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青年除了是她的养子,也是一人之下的掌权人。
在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她忽然感到面前之人面目变得可憎,她胆寒,并且不安。
万一以后她犯了错,李宣是不是也会这样毫不容情地杀掉她?
国舅再次入宫,话语尖锐:“娘娘再加把劲啊,要是能生出自己的孩子就好了……那个毕竟不是您肚子里出来的。”
“人心隔肚皮。”
“养子哪有亲子亲。”
“太子自幼养在东宫,和他那几个太傅都比跟您要亲近。”
“……”
她沉默,愈发不安。
一年后冬围,此等接待外宾的盛举皇后亦要随行,就在围场山脚下的行宫里,她偷听到了瑞王和属下的对话。
他们在山中设下陷阱,只等太子入彀。
她忽然升起一个奇异的想法,那个想法如同诅咒一般在她脑袋里挥之不去,生根发芽。她的手不住战栗,亢奋无比。
宫中恰好有两位妃嫔有孕在身,听有经验的嬷嬷说,极有可能是皇子。
如果太子消失……她将可以拥有一个整日带在身边培养感情,真正属于她的新的储君。
于是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并且对随行太医威逼利诱,如果太子伤重,他们就动点手脚。她并没有下毒手,只是小小推波助澜一把。谁都不会知道,就算皇帝彻查,也只能查到瑞王身上。
瑞王果然成功了,听到宫女禀报的时候,她浑身发抖地捂住脸,痛哭流涕,她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哭泣,她始终无法描述那时候的心情,痛苦、愧疚、安心、欣喜,她差点儿疯了。
永康帝震怒,誓要太医们全力救治太子。这场救治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她渐渐坐不住,来到太子的住所。永康帝一直亲自守在一旁,太医不敢下手。她把永康帝劝走,屋中只剩她和太医。
她来到床前,看着躺在上面的男人,腹部裹着殷红的纱布,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好可怜。
“他伤在哪儿?”
“殿下不幸坠马,跌下围猎的陷阱,有两根铁蒺藜刺穿这里,还有这里。”
“可惜。”
她给太医使了个眼色,太医会意上前,却在这时,一只手猛地箍住了她的手腕。她吓出一身冷汗,低头,发现李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甫一对视,她就知道,李宣好像猜到了什么。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往日的高高在上,而是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不要……”李宣喃喃,“母后……”
“……救,救我,母后……您要什么,我都答应……”
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在今日之前,他们还一直维持着母慈子孝……一念之差,她心软了。
她说:“我要你放弃皇位,给你未出生的弟弟。”
李宣闭上眼,脸色比纸还要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仿佛自嘲地弯了下唇角,微微颔首。
她冷酷地道:“口说无凭,我不放心。”
“那您要怎么……才……放心?”
“我助你假死脱身,你此后隐姓埋名,离开京城。”
“好。”
她还是不放心,咬牙道:“我还要打折你的腿,一国之君不可是个残废,只有这样,我才彻底放心。”